旧信与新痕(第4页)
“十二年前你说你要去南方,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等南方的事办完了就回来。”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你这个人,事情从来办不完。”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雨里。
林远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然后慢慢消失在小巷尽头。他知道她住在报社的老家属院,一个人,养了两只猫,每周加班三个晚上,稿子写得比谁都猛,得罪了很多人,也帮了很多人。这些他都知道。十二年里,他偷偷关注过她的每一篇报道,每一篇都读过。
只是从来没告诉过她。
U盘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外壳被他的掌心捂得微微发热。
巷子尽头,苏荷的脚步声渐远。
路灯把雨丝照成银色的细线,密密地织着这座北方城市的夜晚。
林远帆到达市纪委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招待所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藏在市政府后面的巷子里。秦小川已经办好了入住,行李也搬进了房间。
“林主任,临河市纪委的同志说,明天上午可以安排一个汇报会。您看?”
“不急。”林远帆把U盘递给秦小川,“你先看看这个。”
秦小川接过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扫描的图片——发黄的账本内页,字迹潦草,但数字很清楚。
秦小川看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
“林主任,这是一九九八年临河纺织厂棚改项目用地的账目。你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页,“原本规划用于居民回迁的配套用地,实际出让价格明显低于当时的基准地价。关键不在于价格,而在于地号。这个地号,对应的就是……”
秦小川飞快地在平板上调出临河市近年来的房地产项目清单,比对了一下。
“振海地产。”
秦小川的指尖停在地号上,又停在地块位置图上,然后从图里找到那个熟悉的红色图标——
“对上了。这块地就是现在的‘水云间’。”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画面里是一座江南园林风格的建筑群,飞檐翘角,灯火辉煌。
林远帆没有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地号,和那张泛黄账本上的地号,一模一样。
窗外,临河的雨还在下。
他想起父亲工作笔记里的那句话:“当公章成为寻租工具,权力便已变质。”
明天,他要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写在父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赵刚。
临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一个坐了十年冷板凳的人。
招待所的窗户隔音不好。雨水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偶尔有一辆车驶过积水,溅起哗啦一阵水声。远处隐约传来火车汽笛的呜咽,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林远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苏荷说“刘大江是一条,还有别的”。
那些别的,是谁?
那些人,那些命,那些被注销了名字的、被碾碎了的、被沉默了的——在这座城市,究竟还有多少?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U盘插在电脑上的绿灯一闪一闪,像是某种缓慢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