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与新痕(第3页)
整整一面墙的“答复”。
没有一个是刘大江想要的答案。
“大江走的时候,牌子在他手里。”李秀芝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出奇,“车轮轧过去的时候,他还在护着它。人都飞出去了,手还攥着。”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塑料布:“这东西是他的命。二十年了,走哪儿扛哪儿。我说你扛着它有什么用,人家根本不看。他说不看我也得扛着,这是证据,以后有用的。”
客厅很安静。只有隔壁传来的电视机声音,在放一个什么家庭调解节目,主持人尖锐的嗓门隔着墙都能听见。
“有用吗?”李秀芝看向林远帆,目光还是那样轻轻的,“省里的领导,你说,这东西有用吗?”
林远帆看着那面墙上的纸,看着李秀芝手里的塑料布,看着墙上照片里穿着工装、笑得精神的年轻刘大江。
“有用。”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嫂子,这些东西,我要全部带走。”
李秀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那面贴满了“答复”的墙跟前,开始一张一张地把它们揭下来。王姐想要帮忙,被她拦住了。
“我自己来。”她说,“大江贴上去的,我自己给他揭。”
她揭得很慢,每一张都揭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撕破了什么。这些纸在她丈夫贴上去的时候,每张都沾着他的唾沫星子和希望。现在她要把这些希望揭下来,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他走之前说,今天是最后一次。”李秀芝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发飘,“每次都是最后一次。每次都不是。就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她停下来,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证还没办下来。”她说,“大江,你等等。”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把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色。那雨不紧不慢,像是要把这座老工业城市的所有灰尘都冲洗干净。但灰尘太厚了,洗了一层,还有一层。
林远帆和苏荷走出刘大江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楼道里还是没有灯。林远帆扶着墙往下走,手摸到一块突出来的水泥,掌心蹭破了皮。他没有出声。
到了楼下,苏荷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他。
“这是什么?”
“刘大江说的‘老厂长的东西’。”苏荷说,“出事那天晚上他找到了,让我去拿。我没来得及去拿。第二天我到他们厂退管办,从老厂长的遗物里翻出来的。”
林远帆接过U盘。
“你看过了?”
苏荷点了一下头,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一份财务账目。不全,但足够让你知道,为什么那三十二枚公章盖了二十年还办不下来。”
她顿了一下,看着林远帆的眼睛。
“因为有人在上面坐着,不想让章盖下去。也因为有人在下面躺着,不敢让章盖下去。更因为有很多人在中间站着,假装自己只是枚图章,什么都不知道。”
雨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去擦。
“林远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章背后,都有一条命。”她顿了顿,“刘大江是一条。还有别的。”
“多少?”
苏荷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这次来,打算查多久?”
“查清楚为止。”
“如果查不清呢?”
林远帆没有回答。
苏荷回过头,看着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