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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信与新痕(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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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前广场旁边有一家兰州拉面馆,门面不大,招牌被煤灰蒙了一层,看起来不太干净。但苏荷径直走了进去,跟老板点了点头,显然很熟。

“两碗拉面。一碗多放辣。”她看了看林远帆,“你还吃辣吗?”

“吃。”

“在南方那么多年,没被同化?”

“南方菜辣得不一样。”林远帆说,“他们的辣是鲜辣,我们的辣是干辣。干辣更疼。”

苏荷没有接话。她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把其中一双掰开,放在林远帆面前。这个动作让她自己愣了一下——十二年了,有些习惯已经长进了骨头里,不需要经过大脑就能做出来。

面还没上。苏荷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沓材料,放在桌上。

“刘大江,六十五岁,原临河纺织厂工人。一九七八年进厂,二〇〇四年下岗。从一九九八年开始反映房产证问题,历时二十年,上访一百零八次——这是能查到的数字,实际应该更多。”她翻到下一页,“二〇二三年五月二十八日晚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在北京路与纺织路交叉口附近发生交通事故。肇事车辆为黄色渣土车,无牌照。当晚下大雨,没有目击证人,现场痕迹被雨水冲刷殆尽。交警认定:交通事故,肇事逃逸。案件正在侦办中。”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新闻稿。但林远帆注意到,她的手在轻微发抖。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当天晚上。”苏荷说,“刘大江出事前两个小时,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说什么?”

“他说,苏记者,你上次让我找的那个东西,我找到了。我说什么东西。他说,就是你问的那个,老厂长的东西。我说你放好了,我明天去拿。他说好。然后他说——”苏荷顿了一下,“他说,苏记者,你说这个世上有没有天理?”

面端上来了。热气升腾,隔着白色的水雾,林远帆看见苏荷的眼眶红了一下。

很快。就那么一瞬。然后她低下头,把辣椒罐拿过来,往碗里狠狠加了两勺。

“你哭了。”林远帆说。

“辣的。”苏荷头也不抬。

他没有追问。她也没有再说。

辣椒罐在桌上搁着,隔着蒙蒙的雾气,两个人各自吃着面前的面。面很烫,辣椒很辣,就像他们共同经历过的这座城市,灼热、呛人,但你必须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吃完饭,苏荷带林远帆去了刘大江家。

刘大江住在纺织厂老家属院,六层红砖楼,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一块块灰色的水泥底色。楼道里没有灯,墙壁上印着各种疏通下水道和□□的小广告,一层摞一层,像地质沉积岩。拐角处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二八自行车,不知道是谁的,也不知道停了多久。

三楼,左手边。

门虚掩着,外面摆着几个花圈,白色的挽联被雨水打湿了,墨迹洇成一片。一个中年妇女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眼睛红肿,看见苏荷来了,站起来点了点头。

“苏记者。”

“这是省里来的林主任,想了解刘师傅的事。”

中年妇女看了林远帆一眼,目光里有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她叫王姐,是纺织厂的老职工,也是刘大江的老邻居,这几天一直在这里帮忙招呼。

“秀芝嫂子在里面。”王姐低声说,“三天了,没怎么吃东西。”

林远帆推开门。

房间很小,两室一厅的老格局,客厅的光线昏暗。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比刘大江年轻得多,穿着纺织厂的工作服,笑得很精神。照片下面是一张老式八仙桌,桌上摆着几个凉透的馒头、一碗稀饭、一双筷子。

李秀芝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块塑料布。

林远帆走近了才看清,那是裹牌子的那块塑料布。被车轮碾过,沾满了泥浆,但里面的硬纸板还在,三十二枚公章的复印件虽然模糊了,但每一枚都还在。

“嫂子。”苏荷轻轻叫了一声。

李秀芝抬起头。她的脸像一块干涸的河床,皱纹很深,但没有眼泪。泪水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苏记者来了。”她说,“坐。家里乱,别嫌弃。”

她没有看林远帆,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个陌生人。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塑料布,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这位是林主任,省里来的。”苏荷说。

李秀芝的目光终于移过来,在林远帆脸上停了一下。那一瞬间,林远帆感到了一阵莫名的酸楚——这个老妇人的目光很轻,很安静,像一个已经沉到了水底的人,透过水面看着岸上的人,不指望被救,只是确认一下自己还没有被完全遗忘。

“坐吧。”她重复道。

林远帆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面很硬,坐垫已经磨穿了,露出里面的海绵。他环顾四周,客厅的墙上贴满了东西——不是奖状,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张□□回执、接访记录、情况说明、答复意见书。红章、蓝章、圆章、方章,大大小小,从墙根一直贴到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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