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布阵(第1页)
裴三娘走后,白芷连着几日都没能睡踏实。
她心里头清楚,商会的风暴迟早要来。这死水沟边的破铺,四面无遮,连一道像样的护院禁制都没有。寻常散修的逃遁符虽备着几张,可若商会当真派了筑基修士上门寻衅,单凭她与韩素娘两个人,断难支应。她白日里照常炼丹售丹,夜里却悄然在铺子四周布下了几道以野藤为引的简易示警之阵。只是这般草草布就的东西,能拦得住寻常宵小,却拦不住有备而来的强敌。
她需要一个真正懂阵法的人。
念头起时,白芷的手,无意识地探入了贴身的衣襟,触到了那枚冰凉的阵盘残片。
自落雁峡一别,已过去月余。那枚残片始终被她贴身藏着,金石的凉意早已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她不知许荆南是否还在远处遥遥相护,也不敢去想。九嶷剑宗与丹盟那一桩血海深仇,那道清冷的身影背负着的,是比她更沉的东西。落雁峡那一剑斩落追兵却去而不返,她早已读懂了那份克制疏离的用意。
人各有各的路要走。她不该奢望。
白芷将那枚残片重新贴好,正欲转身去丹房,铺子里头那几道示警的野藤,却忽然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商会的杀机。是一道极淡的、几乎敛到了尘埃里的气息,正自巷口缓缓靠近。
白芷心头骤然一跳。
那气息……她认得。
她几乎是立刻便转过了身,目光直直地望向铺门。门外的暮色里,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立在死水沟边那株老柳树下,乌木剑鞘斜挎在腰侧,长发被海风掀起,露出半张冷峻分明的侧脸。来人一身风尘,眉眼间是经年累月养出的、化不开的清冷,可那双眼落在白芷身上时,却极轻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松动。
是许荆南。
白芷立在原地,竟一时忘了言语。
她日思夜想、却以为此生未必能再见的人,就这般静静地,立在了她青禾药斋的门前。海风裹着咸腥气息穿过两人之间,吹得柜上的丹瓶轻轻相碰。她心里头那处自陆婆婆死后便一直空落落的地方,被这一道身影的出现,骤然填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热翻涌的东西。
“你……”白芷的声音有些发哑,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许荆南没有立刻应她。她迈步走进铺子,目光在那简陋的柜台、那一排丹瓶、那块写着“青禾”二字的木牌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回白芷脸上。
“落雁峡的追兵,散了。”许荆南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淡,仿佛她们不过是昨日才分别,“金真人派出来的那一拨,被你那番挑拨,自己先乱了阵脚。你毁了身份玉牌,他的神识追不上你了。”
白芷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
原来这一路逃亡,看似孤身一人、走投无路,那道清冷的身影,竟当真一直隔着千山万水,默默地落在她身上。落雁峡那一剑,那枚悄然留下的阵盘残片,皆不是偶然。
她心里头翻涌的情绪压都压不住,却又被她生生敛了下去。她不是会恋慕到失了分寸的人。她抬眼迎上许荆南的目光,声音渐渐稳了。
“那枚阵盘残片,是你留的。”
许荆南没有否认。她从怀里取出一物,正是当初在雾谷分别时,白芷赠她的那枚古圃灵植种子。种子被她以一缕剑气温养着,灵性丝毫未损。
“你说这种子有灵,可凭神识千里传信。”许荆南将种子重新收好,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我便循着它,找了过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白芷心里头清楚,循着一缕微弱的神识,跨越千山万水寻到这潮信城的死水沟边,绝非什么轻易的事。
她正欲开口,许荆南却已转身,往铺子外头走去。
“你这铺子,连一道像样的护阵都没有。”许荆南立在院中,目光扫过四面剥落的墙皮与那几道草草布就的野藤示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头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不甚满意的意味,“海洲鱼龙混杂,你这般招摇地开丹铺,迟早要出事。”
白芷立在门边,望着她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心里头那股酸热又翻涌了上来。
“我正愁着,寻不到懂阵法的人。”她轻声道。
许荆南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头,有审视,有了然,还有一种白芷读不懂的、极淡的东西。
“我家阵法,认主认信物。”许荆南淡淡道,从腰间取下九宫阵盘,“你执着我那枚残片,我便能知你方位。如今我人既来了,这阵,我替你布。”
白芷的心,骤然漏跳了一拍。
她望着许荆南立在暮色里、垂眸调试阵盘的侧影,一缕缕剑意与阵纹随着她指尖的动作悄然铺展开来,将整间破铺笼罩在一种无形的、令人安心的森严之中。海风拂过老柳,吹动她玄色的衣袂与垂落的长发。
白芷立在门边,久久未动。
她不知道许荆南此来,是只为替她布一道护阵,便又要如落雁峡那般来去无声。还是……她终于肯停下来,在这死水沟边的破铺前,与她并肩立上一程。
她更不知道,许荆南背负着九嶷剑宗与丹盟的死仇,公然现身护她,会不会将这一桩深不见底的祸事,也一并牵连到这刚刚立起来的青禾药斋上。
暮色四合,那道布阵的玄色身影,在灯火将燃未燃的微光里,沉静得像是一幅画。
白芷望着她,心里头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句极轻的、连她自己都未听清的话。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