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毒为证(第1页)
白芷没有立刻应裴三娘的话。
她将那盏粗茶搁回柜上,指尖在斑驳的木纹上轻轻一顿,眼底沉静得像是巷外那一汪不起波澜的死水。裴三娘那双精明的眼正笑吟吟地望着她,似是吃定了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断没有拒绝裴家门路的道理。铺子里头一时静得只剩海风穿堂而过的呜咽声,吹得柜上一排丹瓶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脆响。
良久,白芷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楚。
“裴掌柜见多识广,想必识得这潮信城里头,丹药生意是个什么光景。”她没有去接代销的话头,反倒转了个弯,从柜下取出两只小小的瓷碟,一只盛着她青禾药斋自炼的化瘀丹,另一只,盛着一枚色泽暗沉的劣丹。“这一枚,是海洲丹药商会出的化瘀丹,市面上卖给散修苦力的寻常货色。劳烦掌柜,与我这青禾的丹,并排验上一验。”
裴三娘眉梢微挑,倒也来了兴致。她做了半辈子奇珍买卖,鼻子比谁都灵。两枚丹丸并排拈在指间,凑近了细细一嗅,那富态的脸上,神色便一寸一寸地凝住了。
商会那枚劣丹,丹毒之气冲鼻而来,混着一股焦糊的燥味,闻久了竟教人太阳穴隐隐发胀。而青禾这枚,触手温润,凑近只有一缕极淡的草木清苦,丹毒之气几近于无。
“掌柜是识货的人。”白芷不疾不徐地往下说,“商会这等劣丹,倾销给底层散修,吃一回伤好得慢,吃十回,丹毒便积进了经脉。日子久了,修为停滞,突破无门,重则走火入魔。潮信城里头,被这劣丹害得求医问药的,一日多过一日。这话,掌柜大可去问问城里头的医庐郎中。”
韩素娘立在一旁,闻言立刻接了话。“裴掌柜,我这济世医庐开了三年,经手的丹毒攻心的病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皆是吃商会劣丹吃出来的。”
裴三娘搁下那两枚丹丸,脸上那副志在必得的笑意,已经悄然敛去了几分。她是个何等通透的人,白芷这一番话,看似在说丹毒,实则字字都在敲打她。
白芷见火候已到,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语气却愈发不疾不徐。“掌柜方才说,要以市面三成的价钱收我的丹,再抽五成。这价钱,于寻常丹药而言,或许算得公道。可掌柜方才也亲眼验过了,我这青禾的丹,丹毒压到这般地步,便是丹盟旗下的丹师,也未必炼得出。这般的丹,是寻常货色么?”
她顿了顿,目光迎上裴三娘那双骤然锐利起来的眼。
“掌柜做拍卖行的生意,最讲一个‘物以稀为贵’。我这丹,稀不稀,贵不贵,掌柜心里头,比我这卖丹的还清楚。掌柜若当真识货,便该明白,这丹若摆上裴家的拍卖台,引的是哪些买主,又能翻出几倍的价。三成价收,五成抽成,掌柜这是拿寻常货色的价钱,来收一味独门的稀罕物。这买卖,亏的是我,赚的是裴家。掌柜说,是不是这个理?”
铺子里头,又静了下来。
裴三娘盯着白芷看了许久,那精明的眼底,惊异、权衡、忌惮,种种神色飞快地掠过。她原是来拣便宜的,吃定了眼前这个散修软弱可欺。却没料到,这看似温吞的女子,三言两语之间,竟将她那压价的算盘,连皮带骨地拆了个干净,还反手将一桩“稀罕物贱卖”的理,端端正正地摆回了她面前。
良久,裴三娘忽然笑了。
这一回的笑,与方才那居高临下的客套不同,竟添了几分真切的赏识。
“好。好一个青禾药斋的白丹师。”她抚掌轻笑,富态的脸上眉眼舒展,“我裴某做了二十年生意,今日倒是头一回,在一间死水沟边的破铺里,叫人三言两语将算盘打回了脸上。”
白芷不卑不亢地回望她。“掌柜言重了。白芷不过是据实而言。这丹值几个钱,掌柜验过便知。我不愿贱卖了它,糟蹋了这一味难得的好丹,也对不住吃这丹的人。”
裴三娘眼底的赏识更深了几分。她重新坐回那张矮凳,敛了先前的轻慢,神色郑重了起来。
“既如此,方才那价钱,我裴某收回。”她沉吟片刻,重新比了个数,“这般。你这丹,我以市面同类丹药的七成价收,抽成三成。你这丹既是独门的稀罕物,定价的权柄,你我二人共议。白丹师以为如何?”
七成价收,三成抽成,定价共议。
这条件,已是天壤之别。
白芷心里头那块悬着的石头,悄然落了地。她要的,本就不是与裴家彻底翻脸。裴家的销路,是青禾药斋日后走出潮信城的一条要紧门路。她今日这一番反将,既守住了自己丹药的价,又叫这位老于世故的掌柜,正眼瞧了她青禾药斋一回。
“掌柜爽快。”白芷起身,郑重回了一礼,“这桩买卖,白芷应下了。”
裴三娘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寒暄了几句,方才起身告辞。临出门时,她忽然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白芷一眼。
“白丹师,我裴某给你交个底。”她压低了声音,“你这青禾药斋成本价售丹的名声,传得太快了。海洲丹药商会把持全城丹药生意多年,断容不得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抢食。我今日来得,比商会的人早了一步。往后的事,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白芷心里一凛。
她送走裴三娘,立在门边,望着那架华贵的小轿渐渐远去,眉宇间凝起了一层薄薄的忧色。
裴三娘临走那一句话,像一根细针,悄然扎进了她的心里。她早知青禾药斋这块招牌一挂出去,迟早要惊动商会。只是不曾想,这风暴竟来得这般快。
韩素娘也走到她身侧,望着巷口的方向,声音有些发紧。“白芷,商会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白芷没有答话。
她抬眼望向潮信城西那一片鳞次栉比的丹铺屋脊,心里头那道一向紧绷的弦,又一次悄然绷紧了。
她还不知道,海洲丹药商会那道审视的目光,会以何种姿态降临。更不知道,在商会的风暴尚未压顶之前,另一道她日思夜想、却以为缘分浅薄的身影,已经循着青壤匣与那枚阵盘残片之间隐秘的牵系,悄然踏入了潮信城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