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师投奔(第1页)
许荆南布的阵,足足花了三日。
九宫阵盘以青禾药斋为阵心,将整间破铺连同后院那片新调的灵田,尽数笼罩了进去。寒铁阵旗悄然埋入墙根四角,阵纹隐于尘灰之下,旁人瞧不出半分异样,可一旦有杀机靠近,阵法便会自行运转,困敌于无形。白芷在一旁看着,心里头愈发明白,许荆南这一身阵法之能,远在她想象之上。
这三日里,许荆南话不多,每日只埋头调试阵眼,累了便靠在院中那株老柳下闭目养神。白芷炼丹售丹之余,总会悄悄替她备一盏温茶、一碟点心。两人之间,话虽不多,那份久别重逢的暖意,却在一来一往的沉默里,悄然流淌。
韩素娘瞧在眼里,心里头门儿清。她私下里打趣白芷,说这位许阵师从天而降,又这般尽心替她布阵,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白芷只淡淡瞪她一眼,耳根却悄然红了,半晌没接话。
阵法布成的次日,铺子里头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瘦小的男子,约莫三十上下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灰的青布短打,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囊,一双眼滴溜溜地转着,透着股精明又胆怯的劲儿。他一进门,便贼头贼脑地朝四下里张望,活像是怕后头有人追似的。
白芷一眼便认出了他。
“柳沉舟?”她有些讶异。
来人正是柳沉舟。当年在青岚谷的黑市里,这位散修符师曾以逃遁符换她的养气散,后来还在黑市的小冲突里出手护过她一回。算起来,也是个有过几面之缘的旧识。
柳沉舟一听她唤出自己的名字,先是一惊,待看清了柜后的白芷,那张精瘦的脸上顿时堆起了笑,紧赶几步凑到柜前,压低了声音。
“哎哟我的白……不,白丹师!可算寻着你了!”他抹了把额上的汗,神色又是激动又是忐忑,“我在海洲坊市晃荡了大半个月,听人说死水沟边新开了家青禾药斋,丹药丹毒极低。我一寻思,这般手段,普天之下,除了你白……白丹师,还能有谁?我便寻来了!”
白芷给他倒了盏茶。“你怎么也到海洲来了?”
提起这个,柳沉舟脸上的笑便垮了下去,长长地叹了口气。
“别提了。”他捧着茶盏,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我那点小本生意,在中原各处坊市,越来越不好做了。如今各大宗门、丹盟的势力把得越来越紧,我们这等单门独户的散修符师,赚口饭吃都难。我寻思着海洲偏远,天高皇帝远,兴许好混些,便一路南下,跑到这潮信城来了。哪知这潮信城的丹药符箓生意,也叫海洲丹药商会把得死死的。我这逃遁符、隐息符,压根儿摆不上台面。”
他说着,眼巴巴地望着白芷,又瞅了瞅院中那道正在调试阵眼的玄色身影,咽了口唾沫,凑得更近了些。
“白丹师,我柳沉舟别的本事没有,符箓上头,还算有几分微末手艺。逃遁符、隐息符、护宅符,我都拿得出手。我瞧你这青禾药斋开得红火,又听说要得罪那海洲丹药商会……”他搓了搓手,神色里头带着十足的恳切,又掺着几分自己都不好意思的算计,“你这铺子,正缺个看家护院、铺设符阵的人哪。我……我能不能在你这儿,谋个差事?管饭就成,灵石多少都好商量!”
白芷端着茶盏,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她心里头清楚,柳沉舟这人,胆小、谨慎、极会保命,做事爱往后缩。可正因他这份谨慎,他的逃遁符与隐息符,在保命这一道上,向来做得极是精细。青禾药斋眼下要应对商会的风暴,许荆南的阵法是明面上的硬功夫,柳沉舟这等隐息保命的软手段,恰恰能与之相辅相成。
更要紧的是,这是个信得过的旧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信得过三个字,重逾千金。
“你来得正好。”白芷搁下茶盏,开门见山,“青禾药斋眼下,确实缺个符师。逃遁符、隐息符、护宅符,往后铺子里头的符箓一应事宜,便交给你。灵石按市价的八成给你算,管吃管住。你看如何?”
柳沉舟没料到她应得这般爽快,又给得这般厚道,激动得险些把茶盏打翻。
“成!成成成!”他连声应道,差点没给白芷作揖,“白丹师放心,我柳沉舟最是惜命,护宅保命的符箓,我做得比谁都仔细!往后这青禾药斋,便是天塌下来,我也给你瞧着前后门户!”
白芷被他这副市侩又恳切的模样逗得唇角微弯。
正说着,院中调试阵眼的许荆南,忽然抬起了头。她那双清冷的眼,在柳沉舟身上不轻不重地扫了一遭,复又落回白芷脸上,似是无声地问了一句这人可信不可信。
白芷迎上她的目光,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许荆南便也不再多看,重新垂眸去调那阵眼。可白芷分明瞧见,那道一向冷峻疏离的眉眼间,似是因这一个微不足道的眼神交汇,悄然松动了一丝。
她心里头掠过一缕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
青禾药斋这间死水沟边的破铺,眼下竟已聚起了出丹的、行医的、布阵的、制符的人。一桩小小的丹铺生意,正一寸一寸地,长出筋骨来。
白芷望着院中那道布阵的玄色身影,又望了望前堂忙活的韩素娘与柳沉舟,心里头那道一向独自承担一切的、紧绷的弦,竟头一回,悄然松了几分。
她还不知道,柳沉舟这一来,除了带来一身保命的符箓手艺,还从中原各处的黑市里头,捎来了一桩关于丹盟、关于青岚谷的消息。
更不知道,这桩消息会循着哪一道线,将她极力想要藏起的过往,重新牵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