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之噤(第1页)
吴管事寻上门来时,是个晴好的午后。
他依旧堆着那副富态的笑脸,手里还提了一小坛灵酒、一包灵果点心,瞧着竟像是登门道谢的。
“白栖芷啊,前几日是我考虑不周,逼你交那手艺,倒是难为你了。”吴管事将酒和点心往草庐的破桌上一放,笑眯眯地开口,“你也别往心里去。我这新官上任,总想着多出些政绩,一时心急,莫怪莫怪。”
白栖芷垂手立在一旁,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谦卑。
“管事言重了,奴婢不敢。”
“哎,咱们往后还要在一处共事,不必这般生分。”吴管事摆摆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那破桌上、墙角处扫了一圈,“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来了。
白栖芷垂着眼,心里冷笑。送酒送点心,又是赔不是,又是套近乎,绕了这许多弯子,到底还是要图谋什么。
“管事请讲。”
“是这样。”吴管事在那张唯一的破凳上坐下,慢悠悠地开口,“执法堂前阵子查周执事的案子,似乎还没了结。我听说,你手里有些……记着田里旧事的账册?”
白栖芷的心微微一沉。
果然是冲着账册来的。
吴管事接了周执事的位子,自然也接手了周执事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三号田的镇灵钉虽没寻见,可若执法堂顺着她那本账册一路深查,查到这片药田这些年灵气流向的总账,新官吴管事,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怕的,是她那本明账,会牵连出更深的东西。
“管事说的,是奴婢记的些田间琐事。”白栖芷答得平静,“浇水、除虫、月供产出,都是些杂记,早交给孟师兄查验过了。”
“都交了?”吴管事的眼神锐利了一瞬,旋即又堆起笑,“一本不剩?”
“奴婢一个杂役,留着那些做什么。”白栖芷垂着眼,半真半假地应着,“孟师兄要查案,自然都交了上去。”
她没有说全。她交给孟观棋的,是周执事一案的那两本。新记的这本明账,还在她手里。
可她偏不说破。
让吴管事去猜。猜她到底还留着没留着,猜她那账册里,还记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这份不确定,本身就是一种钳制。
吴管事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真假,却只看到一片惶恐的恭顺。他到底没能确定,只得悻悻地转了话头。
“罢了,旧事不提也好。”吴管事干笑两声,话锋一转,语气竟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白栖芷啊,我瞧你是个聪明孩子。在这外门药田,没个靠山,是站不住脚的。周执事的下场,你也瞧见了。”
“我的意思是,”吴管事压低了声音,“你那驱虫的手艺,往后只管交给我来打理。我替你向上头请功,保你不出半年,便能从这破田里挪出去,分一块像样的好田。你看如何?”
白栖芷心里透亮。
绕来绕去,还是要她的本事。先是威逼,如今见威逼不成,又改了利诱。把驱虫粉交给他“打理”,便是把她安身立命的根基,拱手送进他口袋。
“管事厚爱,奴婢感激不尽。”白栖芷的语气软了下来,做出一副心动又为难的模样,“只是这手艺系于手感,奴婢交不出,也教不会。若管事不嫌弃,往后田里闹了虫,奴婢必尽心去调,只当报答管事的提携。”
她又把“手感”二字搬了出来,将利诱的钩子,轻飘飘地化解了。
吴管事的圆脸,终是挂不住了。
威逼不成,利诱不动,连账册的虚实都探不出。他这一趟登门,提的酒、送的点心,竟全打了水漂。
“好,好一个交不出、教不会。”吴管事冷笑一声,再不掩饰那点恼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白栖芷,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凭你一个四灵根的杂役,便能在我手底下,永远这般滴水不漏?”
撂下这句狠话,吴管事拂袖而去,连那坛酒、那包点心都没拿走。
白栖芷立在原地,望着那富态的背影消失在田垄尽头,缓缓收起了脸上的惶恐。
她知道,撕破脸了。
吴管事既已动了恼,那作伪证的下一步,怕是要落到实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