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第2页)
“贺兰筝死了。”赵破奴看着她的眼睛,“你忘了?贺兰筝是死在长安贵女堆里的。现在的你——没有名字。”
“那就更该我去。”贺兰筝说,“你们有家有口,我没有。”
赵破奴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手把贺兰筝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做了一辈子粗活的人忽然想小心一次,却笨拙得不知该用多大力气。贺兰筝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愣住了——她大概从来没被人这样拢过头发。她小时候,父亲贺兰敬给她拢过。后来父亲死了,再没有人拢过。
“好。你和我去。”
赵破奴又点了三个人的名字——老孙头、陆鸣,还有我。老孙头是朔方本地人,他在那里做过三十年斥候,认识每一条路、每一处暗哨、每一个能藏人的山洞。陆鸣说,宋墨是为了给我们送证人证物才死的,他的尸,我得替他收。我还没开口,赵破奴就先说了——“小沈必须去。他是萧家的人。宋墨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是替萧家说的。替他收尸的,也必须是萧家的人。”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话:“其余的人,不许动。谁也不许跟来。这是命令。”
二姐没有说话。她站在廊下,背对着我们,望着石榴树。石榴树上的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上挂着几个青涩的小石榴,指甲盖大,风一吹就摇晃。她一句话都没说,什么命令都没下。因为她知道,这一刻,任何人说的话都没用。这些人要去收的不是一具尸,是他们的良心。
出发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是弦月。半边明亮,半边埋在黑暗里,像一张被撕了一半的脸。月光稀薄寡淡,照在乱石嶙峋的荒原上,把每块石头都照成了灰白色,远远看去像满地的骨骸。我们五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在碎石地上歪歪扭扭地拖行,像一行被风吹散了的墨迹。
老孙头走最前面。他六十三了,右腿瘸,可走起夜路来比谁都快。他不拿火把,全凭记忆。他说他在朔方当了三十年斥候,每一道沟每一条坎都烂在骨头里。他的眼睛在夜里反而比白天好使,月再暗也认得路。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前面有道旱沟,半人深,过了旱沟往左拐,有片红柳丛,别踩红柳,红柳底下有刺。”他念这些的时候,语气从容笃定,像是在给自己的记忆上坟。
赵破奴走在最后面。他把那把磨了一整夜的刀挂在腰间,刀鞘和腿侧的铜扣一下一下地磕碰,发出极轻微的叮当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踩下去都很稳,稳得像是每一步都在地上按一个印子。他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月亮的位置,再看看前方。
路上,经过一片荒了的军屯田。田里长满了野蒿,蒿草有一人来高,被风吹得呜呜作响。月光下,蒿草的影子在地上乱晃,像无数个无头的魂灵在跳舞。贺兰筝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那片荒田边上,望着满田的野蒿,说了一句话——“这底下埋过人。”
老孙头回头看她:“你怎么知道?”贺兰筝指了指田边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树已经枯死了大半,可枯枝上系着几条布带,布带已经褪色了,灰白灰白的,被风吹得丝丝缕缕。“北境的规矩——死人的衣裳撕成条,系在树上,是让魂认得回家的路。我在书里读过。”她一字一句说完,像是背一段自己也不太信的经。没有人回她的话。但老孙头在经过那棵柳树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很轻。
快到凉州边界的时候,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老孙头带着我们拐进了一条干河床,河床两岸是陡峭的土壁,壁上挖着几个废弃的窑洞。他说这里以前是军屯的粮仓,后来荒废了。从这里往北再走十里就是宋墨被截杀的那个驿站。他让原地休息,等天黑再走。白天太显眼了——太子的人一定还在附近守着尸体,等着给萧家收尸的人自投罗网。
我们在河床里等了一整个白天。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凉水,没有人说话。赵破奴靠着土壁闭目养神,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刀柄上轻轻敲着——不是紧张,是在算时间。老孙头蹲在窑洞口望风,一动不动,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陆鸣在用一块磨石磨他的短刀,沙沙的声音不绝于耳。他磨得很快,很用力。我坐过去按住了他的手腕——“再磨,刀口就卷了。”他停了一下,看着手里的刀,“我妹死的时候,我不在。我爹下狱的时候,我不在。宋先生死的时候,我也不在。我总是在不在的时候,人就没了一个。一个接一个。现在他们要把尸体剁成六块挂在路口,让人不敢收——连死人的尊严都不留,这种事,我不能不在。”他放下磨石,把刀插回鞘里,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刀口卷了,就换一把。人没了,就……”
他没有说完。
天黑的时候老孙头站起了身。他站在河床边,闭着眼睛仰起头,鼻子翕动着,像一头老狼在嗅风里的气味。“两个人在路口守着。还有三个在驿站里面,屋子里,灶台边——他们在烤火。”他睁开眼睛,“火堆不小。他们怕冷。”
赵破奴睁开眼睛。“动手。”
赵破奴和老孙头从屋后绕过去。我和陆鸣从侧面贴到墙根下。贺兰筝留在后方的暗处——赵破奴让她等在屋外那片红柳丛中。屋里三个,屋外路口两个。
屋外的两个人好解决。老孙头在暗处学了一声夜枭的叫声,那两个守卫同时朝声音的方向转头。赵破奴从另一侧的阴影里一步跨出,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瞬——两个人几乎同时倒地。没有出第二刀。赵破奴蹲下来,用手指探了探他们的颈侧,确认断了气,又把他们拖到路边排水沟里,用碎石草草盖住。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做一件重复过无数遍的活计,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他起身时在尸首旁边停了一瞬,低声说了句什么。太远了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屋里三个人,火堆烧在灶台边。我们贴在墙根下,透过土墙的裂缝能看到里面的火光和晃动的人影。一个蹲在灶台边烤火,一个坐在桌上擦刀,一个靠在门口打盹。陆鸣和我同时动手——他从窗户翻进去,我从门冲进去。
后面的事,发生得太快了。
擦刀的那个反应最快,从桌上跳下来拔刀朝我劈过来。我侧身让过他劈下的刀锋,匕首在他手腕上一划——不是刺,是划。刀筋被他用腕甲挡了一下,偏了半寸。他的刀脱了手,我顺势近身一记肘击砸在他咽喉上。他朝后倒,撞翻了木桌,桌上的碗盏碎了一地。蹲在灶台边烤火的那个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陆鸣已经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短刀横在他的喉前。陆鸣没有割下去——不是手软。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忽然用力,刀锋划开了那人半边脖颈,血喷出来溅在灶台上,把灶灰染成了黑红色。靠门口打盹的那个被惊醒了,抓起身边的刀朝门口冲。赵破奴从屋后转过来迎面堵住了他。他只来得及看清赵破奴的脸,就被一刀穿胸。赵破奴拔刀的时候血溅在他脸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把刀收进鞘里。
屋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灶台火堆噼啪的燃烧声,和那只倒在灶台上的铁锅还在轻轻晃荡,晃一下磕一下,咣当,咣当。
我们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把宋墨的尸首找全。六块,挂在六处官道岔路口,每一处都有人守着。赵破奴看着那张用木炭写在破布上的地图,一个字都没说。他只是收好地图,一个一个岔路口地找过去。每收一块,他都用自己的旧披风裹好,放在背篓里,动作又轻又稳,像在收拾一件易碎的东西。
最后一块是在一棵老槐树下找到的。树上还挂着半截麻绳,麻绳被血浸透了,风干了,硬邦邦的,像一条死蛇。赵破奴把麻绳解下来,也收进背篓里。老孙头蹲在树根下用手扒开碎石,扒了很久,挖了一个浅坑,把树根下沾了血的碎土捧进坑里——他说,这些土沾了宋先生的影,不能留在路边让人踩。他把土埋好,又把碎石压紧,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动作很慢。老槐树上刻着几行字——是宋墨刻的。字迹潦草,是用指甲抠出来的,一笔一划里都嵌着干涸的血痕。
“萧氏冤,天地鉴。宋墨死,不负诺。”
十二个字。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句“不负诺”。
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念完这十二个字,忽然想起了宋墨来潼州那天的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对着秦叔拱手说“来还一个人情”。那时候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温润儒雅,像在说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他把命都还了,还说是不负诺。陆鸣抽出匕首,在“不负诺”下面刻了四个字——“萧家记得。”他的刀尖很用力,石粉簌簌往下落。然后他收刀入鞘,转身就走。
回到老营是三天后的傍晚。
秦叔从潼州赶来了——有人给他传了消息,他雇了一辆驴车,颠了两天一夜的山路,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灰的,头发上、衣裳上、皱纹里,全是黄土。他一句话不说,只是在老营谷口那块巨石旁边挖了一个墓穴。墓穴不深不浅,刚好能放下一个背篓。他把宋墨的尸首一块一块地放进墓穴里,拼在一起,又在墓穴旁边放了一本书——宋墨生前最爱读的诗集,是他从宋墨的包袱里找到的,封面上还沾着茶渍。然后他跪在墓穴旁边,用手一捧一捧地往里面填土。土是祁连山的黑土,很松很软,他的手插进土里的时候指缝里全是碎草根。他的手指在土里碰到了一块硬东西——是宋墨的砚台。他不填土了,用袖子把那方砚台擦干净,放在墓穴正上方。然后他对着墓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