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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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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是一个寻常的黄昏。

孙大娘在灶房里贴杂粮饼子,灶膛里的火把她的脸映得通红。铁锅烧得滚烫,饼子贴上去的时候滋啦一声响,冒起一缕白烟。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二姐——醋没了。”周二姐正在井台边洗衣裳,闻言甩了甩手上的水,比了个手势——知道了,明天去买。孙大娘嗯了一声,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舌舔着黑乎乎的锅底,锅里的饼子鼓起了焦黄的泡。

阿昭蹲在石榴树下数蚂蚁。蚂蚁排成一列,沿着树根的裂缝往树干上爬。她用小树枝挡住领头的蚂蚁,蚂蚁绕了个弯继续走。她又挡,蚂蚁又绕。她咯咯笑起来,抬起头想叫小豆子过来看,才想起小豆子今天被田婶带去镇上赶集了。

那封信就是在这时候送到的。

送信的不是信鸽,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十来岁,瘦得像根豆芽,光着脚板,在院门口探进半个脑袋。“谁是宋知闻?”他问,声音怯怯的。宋知闻从廊下站起来,说我是。孩子跑过来把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跑了,赤脚板拍在土路上,声音又脆又快,像一把豆子撒在地上。

宋知闻拆开信,只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脸就白了。

不是害怕的白,不是生病的白,是一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白——像是一个人身体里所有的血忽然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连嘴唇都白了。她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她指间簌簌作响,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她一只手扶着廊柱,慢慢地蹲了下去。不是跪,是蹲——像被人在腹部揍了一拳,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阿昭的蚂蚁不看了。她从石榴树下站起来,看着宋知闻,小声叫了一句“宋姑姑”,不敢走近。孙大娘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铲子还拿在手里,饼子在锅里焦了,她也没察觉。

“宋姑娘,怎么了?”孙大娘蹲下来,用手去摸宋知闻的额头——冰凉的。明明是七月天,宋知闻的额头凉得像是从井里刚捞上来的石头。“出了什么事?信上写的什么?”

宋知闻没有回答。她蹲在地上,把自己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孙大娘急了,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信纸,展开来。孙大娘识字不多,只勉强认出了几个——“宋墨”“截杀”“曝尸”。她的脸也白了。

二姐从西厢房里走出来。她走到廊下,从孙大娘手里接过信纸,展开,逐字逐句地看。看完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在廊下的石阶上,压了一块小石头。那块石头是阿昭捡的,圆溜溜的,上面有一条白色纹路,阿昭说是月亮。

“宋墨死了。”

二姐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可她说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不肯从喉咙里出来。

宋墨死在朔方城外二十里的官道上。他找到了霍昭和郑七,把他们送去了苍狼岭。然后他一个人往南走,想把太子的追兵引开。他做到了——追兵跟着他走了三天三夜,从朔方一直追到凉州边界。他在一个废弃的驿站里被围住了。他不肯投降,也不肯交出任何东西。那些人把他吊在驿站门口的老槐树上,用马鞭抽,用烙铁烫,用刀在他身上刻字。他们刻了三个字——“萧氏狗”。

宋墨从头到尾没有求饶。他最后说了一句话——他对着那些行刑的人说:“你们的主子欠的债,有人会替他还。”说完以后,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那些人把他的尸体从树上放下来,剁成了六块,分别挂在六处官道的岔路口。他们说,谁敢收尸,同罪论处。

同罪论处。

二姐念出这最后四个字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孙大娘的铲子掉在了地上,她没捡。周二姐站在井台边,手里还攥着湿衣裳,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把她的鞋面打湿了一片。贺兰筝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手指抠着门框,指节发白。疯道人蹲在墙根下,把酒葫芦放在脚边,低着头,胡子一抖一抖的。他没有喝酒。从他听到消息到现在,他一口酒都没喝。

赵破奴是反应最慢的一个。他坐在石榴树下磨刀,磨了许久许久,磨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沙沙的,一直没有停过。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二姐面前,说了一句话。

“宋墨的尸,我去收。”

他这话说得极平静,和他说“今天天不错”“饭还热着”的语气一模一样。

“不能去。”二姐的声音比他的更平静,可那平静下面全是冰碴子,“他们把尸体挂在六处官道岔路口,就是等你去的。你去,就中了圈套。”

“我知道是圈套。”

“赵叔——”

“二小姐,”赵破奴打断了她,叫的是“二小姐”。他从来不叫二姐“二小姐”的——从我们在老营重逢那天起,他一直叫“二小姐”,可后来熟了,就叫“阿瑜”,偶尔叫“二丫头”。此刻他又叫回了“二小姐”,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郑重得像是在叫一个死人的名字。“我在北境军待了三十八年。三十八年里,我给一百多个同袍收过尸。有的能收全,有的只能收几块骨头,有的什么都没收到,就在烽燧上刻个名字。一百多个人,没有一个是挂在官道上被剁成六块的。”他顿了顿,“宋墨不是兵。他是读书人。他在朔方做知府的时候,我见过他审案,不打板子,不用刑,跟犯人讲道理。他跟我说过,他说老赵,律法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他是个好人。好人不该是这个下场。”

他的声音自始至终很平稳,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那一下滚得很慢,慢到像是咽下去了一块石头。

“他是我派去的。”赵破奴说,“我让他去找霍昭。我说那条路安全。他信了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谁去?”贺兰筝从门槛上走下来,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但语气里有种不容商量的硬,“我去。我是贺兰家的女儿。他们不敢动我。”

“你爹已经不在了,你现在什么都不是。”赵破奴说。

“我还是贺兰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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