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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月(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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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在朔方好好做你的知府不好吗。你偏要写折子,偏要弹劾那些不该你弹劾的人。你弹劾就弹劾吧,你跑北境来干什么。你来北境也就算了,你逞什么英雄。你去朔方之前我跟你说什么了?我说你是个读书人,这种事让当兵的去。你说什么?你说读书人和当兵的,都是人。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可是你的命也没了。”

他说完这些,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他的眼睛是干的——所有的泪都淌进了嗓子里,把声音泡得又涩又哑。“砚台留在这里,你在那边还要写字。”然后他转身走了,一瘸一拐的。

二姐在墓前站了很久。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宋墨生前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信上说他已经找到了霍昭,证人安全,让他放心。她蹲在墓前,划了一根火折子,把信点燃。火苗从纸角开始舔舐,沿着笔画蔓延,一个字一个字地烧。宋墨的笔迹在火焰里卷起来,变成灰,又变成烟,飘向祁连山的方向。她一句话都没有说。所有要说的话都在这封信里,而信已经烧了。

宋知闻是最后跪到墓前的。从宋墨的尸首被带回来到现在,她一直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哭,没有出声,安静得像一个影子。此刻她跪在堂叔的墓前,从颈间取下那枚鲤鱼跃龙门的小玉佩——她爹留给她唯一的遗物。她把它握在掌心里用力攥紧,指尖刺破了掌心的皮肤,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滴落在坟前新填的黑土上。然后她把玉佩埋进了墓旁的土里,用染血的手指一点一点把土拍实。

“三叔,你说鱼跃龙门是向上的意思。你说错了。我爹往上爬了一辈子,爬到了尚书令,最后还是跪在刀下。三叔你没有往上爬——你往北走了,走到了这里。”她拍完最后一下土,把手贴在坟土上,“现在你不用再走了。安安心心睡,欠你的债,我去收。”

火光映着所有人的脸,映出一张张面无表情的面具。可那些面具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祁连山顶的雪线上灌下来,吹得火把猎猎作响,吹得石榴树的枝叶沙沙地摇。疯道人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今天是七月初七。”七月初七,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宋墨在这一天入了土。他和谁相会呢?也许是和他那本被烧了的诗集。也许是和他弹劾过的那些人。也许谁都没有。他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埋在北境的山谷里,墓碑是一方砚台。

忽然,老孙头从人群中走上前一步,站到二姐面前。他脸上那些常年斥候生涯磨出来的警觉和沉稳,此刻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快要炸开的愤怒。

“二小姐,我们还要等多久?”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几个老兵同时抬起了头。他们都没有说话,可他们的眼神和老孙头一模一样。

“宋先生死了。被剁成六块挂在路口,没人敢收尸。郑七死了——他在苍狼岭给大将军磕完头,回去的路上被人截住,乱刀砍死的,尸首扔在干河床里,老霍瞎着眼摸了一整夜才摸到他。霍昭说,他把郑七埋在了苍狼岭山脚下,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压在坟头。凉州送信的那个老卒,被刺杀了。甘州接头的那个屯长,全家被灭口。还有孟长河——孟长河死了快半年了,到现在连块碑都没有。”老孙头的声音忽然哑了,不是哭,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那东西硬咽下去,“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他们把我们都杀光吗?”

二姐站在他面前,腰背笔直,一动不动。

“你告诉我,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老孙头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几乎是逼到了二姐面前,“等到太子自己良心发现?等到圣上自己翻案?等到那些欠了萧家命的人一个一个老死在床上?你还是不肯说吗?”

“老孙。”赵破奴按住他的肩膀。

“你别拉我!”老孙头一把甩开赵破奴的手,他浑身都在发抖。这个在雪地里装死躲过北狄马队、在斥候营里被俘三次都逃出生天的老兵,此刻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在北境军待了三十二年。三十二年里,我送走了多少兄弟,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可没有一个——没有一个像现在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死,死了还不敢声张,连收尸都要偷偷摸摸的!我憋了太久了。不光是这个月——是整整两年零七个月。从大将军在苍狼岭被凌迟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憋着。我在等。等什么?等你一声令下。可你一直不下。你还在算。你要算到什么时候?”

“老孙——”

“我不是怕死!”老孙头的声音忽然炸开了,像一坛封了太久太久的烈酒终于撑破了坛子,酒液混着碎瓷片迸溅出来,“我是怕死得不值!我怕等我死了,账册还在匣子里锁着,太子还在东宫里喝酒,萧家的冤还在土里埋着。我怕到死都看不到那一天——二丫头——你告诉我!你让我死个明白!”

他叫的是“二丫头”。不是“二小姐”,不是“阿瑜”。是老营的人私下里对二姐的称呼。老孙头从来不这么叫,他一向叫“二小姐”。此刻他叫出了“二丫头”这三个字,像是一个父亲在质问自己的女儿。

二姐还是没有说话。可她的手——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某种被压制了太久太久的东西正在从她的骨缝里往外渗。就像老孙头体内那坛封了两年七个月的烈酒一样,她体内也有一坛酒。她的酒封得更久、更深、更密不透风。从长安侯府被烧的那一夜起,她就把它封死了。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老孙叔。”她叫了一声——不是“老孙”,是“老孙叔”。她说,“我知道你在等什么。我也在等。”

老孙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二姐抬起手止住了他。然后她转向所有人。

“七月初七,今天是宋墨的头七。”她的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扫过老孙头涨红的脸,扫过赵破奴铁铸般的脸,扫过孙大娘挂着泪痕的脸,扫过陆鸣咬紧牙关的脸,扫过贺兰筝苍白如纸的脸,最后落在我身上,“我们不等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四个字。可这四个字落在地上的分量,比整座祁连山还重。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老孙叔说得对。等,只会让他们一个一个地把我们杀光。不等了——账册有了,密库的钥匙有了,贺兰家的证词有了,宋家的遗折有了。等不到最好的时机,我们就自己创造时机。下个月,七月十五,中元节。”她顿了顿,“中元节,鬼门开。太子会在东宫设醮祭祖,为太后祈福。往年他只在东宫摆醮坛,可他今年上了折子要摆到宫城正南门的朱雀门上——因为太后新丧不满周年,他要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做法事。他想让全天下看到他是个孝子。”

“东宫太子府的密库,不在东宫,在朱雀门下的地宫。那是皇城内城的一道夹壁,从东宫有暗道直通。密库的钥匙,长姐用命换来了。八月十五中秋节宴是给满朝文武看的,可七月十五中元醮,太子自己站在朱雀门上,带着他的心腹和护卫,全城百姓在底下看着。我们就在那天动手——八月十五之前先烧他一把火。去拿回密库里的东西,顺带把宋墨他们的账,先收一笔。”

“多少人?”赵破奴问。

“不用多。十个人。朱雀门地宫我去过——不是跟着萧家去的,是七岁那年被太后召进宫赴宴,贪玩跑迷了路,在朱雀门的甬道里撞到了一个老太监。老太监把我领出来的路上,经过了一扇铁门。铁门上刻着蟠龙纹,没有锁眼,只有一个很小的钥匙孔,藏在龙鳞里。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东宫的密库——太子藏秘密的地方。那条路我记了十七年。地宫入口在朱雀门正下方,通道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行。它有前后两条出路——一条通东宫,一条通皇城外头的兰台巷。兰台巷出去就是长安南城,民宅密集,容易脱身。我们趁他醮坛正盛时从兰台巷入口进去,拿完东西从原路撤出。十个人,分成三组:雁奴带两个船工守住水门外的退路;老孙头带两个人在兰台巷口佯作夜市摊贩,负责望风和断后;我、沈玉、赵叔、陆鸣、疯道人,五个人下地宫。进得快就全身而退,进得慢就分头从两条路撤。”

“万一被发现了呢?”赵破奴的声音很沉。

“发现就发现。”二姐的声音平平淡淡,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我们的目标不是偷,是拿。拿我们自己的东西。账册的正本、军粮的原始批文、太子私通北狄的密信——都在那个密库里。拿回来,我们就赢。拿不回来——我们就让全城百姓看看,太子殿下在朱雀门上做法事的时候,他脚底下的地宫里藏着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院子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不是那种被点燃的狂热——是那种在黑夜里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光的亮。那种亮不是燃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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