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夏至(第4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所以他往北跑。他带着三十个亲随,走得很急——这说明不是太子的命令,是他自己跑了。他要逃到北狄去。到了北狄,大昭的律法就管不到他。”她顿了一下,“赵谦传出的消息来得正是时候。”

“他要从哪条路走?”

二姐的手指沿着舆图往上推,停在了一个地方——“朔方。”

我的心一沉。又是朔方。孟长河就是在那里死的。霍昭还在那里藏着。宋墨正在往那里去。

“裴长庚会经过朔方。他的必经之路是苍狼岭——苍狼岭只有一条官道,两旁全是乱石山,没有别的路可走。如果能在苍狼岭截住他,就能抓住他。”二姐抬起头来看着我们,“但苍狼岭也是北狄骑兵巡逻的地界。万一和他们撞上,更麻烦。”

“我去。”陆鸣上前一步,“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我也去。”我上前一步。

赵破奴看了我们一眼。“你们俩都没杀过人。”

“谁都有第一次。”陆鸣说。他的声音不大,可是很平,平得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演练过无数遍了。

赵破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他的嘴角动了动,那道旧伤又把他的嘴角往上扯了半分。“好。我们两个老的,带你们两个小的。四个人,去截裴长庚。”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去收拾兵器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陆鸣。“你刚才说,谁都有第一次。说得没错。我也有过第一次。我杀的第一个是北狄的骑兵斥候,那年我才十七。杀人之后我吐了三天,什么都吃不下,一闭眼就看见那人的脸。”他顿了顿,“如果你杀完人不吐,那才是该害怕的事。记住,如果到了那一天你不吐,记得来找我聊聊。吐过了,才知道自己还是人。”

贺兰筝在老营里养了三天伤,第四天就能下地了。她开始帮着孙大娘和周二姐做饭,那双只会弹琴写字的手,第一次握菜刀就切到了手指。她没吭声,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切。孙大娘看见那布条上洇出的血迹,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菜刀,说,“大小姐,这不是你干的活。”贺兰筝摇了摇头,把刀又拿回来了——“现在没有什么大小姐了。现在只有贺兰筝。”

她学得很快。切菜从厚薄不匀到有模有样,只用了几天。她和孙大娘一起晒药材,把雪莲和锁阳用线穿起来挂在通风的地方,一挂就是一院子。她还会帮周二姐缝绑腿,周二姐用手比划,她就照着做,缝错了就拆了重来。她说她以前在贺兰府只会绣花——绣牡丹、绣蝴蝶、绣鸳鸯,一绣就是一天。现在不会绣花了,只会缝绑腿。说这话的时候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那是她来到老营之后第一个笑。

她在谷底那面刻满“等归”的岩壁前站了很久。六十道横线,六十个“等归”,每一个字都是赵破奴凿的,每一道横线都是老营的人熬过来的。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触摸那些字迹。石头很凉,字迹的凹槽里积着去冬的残霜。

赵破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这些都是等你这样的人。”

贺兰筝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赵破奴。“赵叔,你说——那些等的人,最后能等得到吗?”

赵破奴沉默了一会儿。“等得到等不到,不重要。重要的是等。等着,就说明还没有放弃。还没有放弃,就说明心里还有东西在烧。”他伸手拍了拍那面岩壁,“这些东西刻在这里,不是给回来的人看的。是给等的人看的——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在等。”

出发前的最后一天,疯道人破天荒地没有喝酒。他从他那件破烂道袍的内衬里撕开一道缝,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铜钱,不是寻常的铜钱,正面铸的不是年号,而是一只展翅的雁。和在潼水渡口那几条船头刻的雁一模一样。

“北境军暗卫的令牌。”他把铜钱放在我手心里,“不是我的。是你长姐的。很多年前她把这枚铜钱留给了一个人。那个人临死前把它交给了贫道,说——以后遇到萧家的人,替我还给她。”他顿了顿,“现在贫道把它给你。”

“那个人是谁?”

“一个不肯说名字的死人。”疯道人把铜钱往我手心里按了按,“死人不需要名字。你只需要记住——在北境,欠萧家命的人不止一个。愿意替萧家还命的人,也不止一个。”

我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铜钱。铜钱很旧,边角磨得锃亮,那只雁的纹路已经磨浅了,但翅膀还是张开的,朝着北方。我把它收进怀里,和孟长河的铁牌、雁奴的玉扣贴在一起。

那一夜,我坐在谷口的巨石上,望着北边的方向。夏至夜的星空很高很亮,银河横贯天际,从头顶一直垂到地平线上。祁连山的夜风从雪线上吹下来,带着雪和石头的凉意。我在想,长姐当年也坐在这个地方,望着同样的星河,给已经不在人世的娘写信。

现在我身上有三样东西。孟长河的铁牌,雁奴的玉扣,长姐的铜钱。三个人,三样信物,三条命。他们都把自己的东西交给了我。不是给我——是给萧家最小的儿子。那个曾经在京城里混吃等死的废物。那个装废物装了十几年,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是废物的废物。现在他坐在这里,怀里揣着铁与玉与铜,在等天亮。

天亮了,就要去杀人了。

“睡不着?”二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爬上巨石,在我旁边坐下,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北边的方向。“明天不要手软。也不要手太重。”她说,声音很轻,“手软了,死的是你。手重了,你心里那个东西会碎。我要你把裴长庚带回来,不是带回来他的尸体——是带回来他嘴里的东西。他知道太多太多的事。”

“我知道。”

“还有。”她转过头看着我,“如果遇到危险,先保自己的命。账册没了可以再查,人没了——”

她停了一下。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阿昭还在等我们回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