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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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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闻的脸在火光中白了一瞬。她握着小玉佩的手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失态。她只是把玉佩握得更紧了,像是在握一根救命稻草。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一只不起眼的木匣子,打开来,里面也是一卷黄绫。和她父亲当年的弹劾折子一模一样。她把它放在贺兰筝的黄绫旁边。两份黄绫并排铺在石桌上,上面的字迹不同——一份工整端方,是多年馆阁体练出来的;一份笔画颤抖,是临死之前的手笔——可内容如出一辙。

“这是我爹被赐死之前写的最后一份折子。他在折子里招认了自己被太子胁迫、构陷萧家的全过程。他说萧景瑶没有通敌,是太子让他栽赃。他说萧景瑶没有叛国,是太子让他编造证据。他说萧景瑶死得冤,萧家满门死得冤。”宋知闻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是一滴眼泪从她的下巴上滑落,落在石桌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印。“他在折子的末尾写——臣罪该万死,无颜见列祖列宗。唯愿圣上明察秋毫,还萧氏一门清白。”

火堆里的火焰跳了一跳。两份黄绫并排铺在石桌上,一份来自尚书令,一份来自国舅府。两份弹劾。两份遗书。两份用命写的证词。

二姐把两份黄绫都收好,抬起头来看着贺兰筝。“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贺兰筝说,“我只知道我要来。来了之后要做什么,我没想过。”

二姐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贺兰筝面前,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手里——是长姐那块并蒂莲玉佩。

“这是我长姐的玉佩。”二姐说,“她死的时候戴着它。你父亲也许欠萧家一条命,但萧家不欠你父亲什么。你拿着它,不是因为萧家欠你——是因为你接下来要走的路,需要一个东西撑着你。我当年走这条路的时候,靠的就是这块玉。”

贺兰筝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玉质温润,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朵并蒂莲,嘴唇翕动了很久,才说出两个字。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可二姐已经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间听见院子里有极轻的声响——是脚步,不是人的脚步,是马蹄。赵破奴霍然起身,陆鸣已经拔刀冲了出去。我跟在后面跑到谷口,月光下,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趴在马背上,马已经站不稳了,四条腿在打颤。

是孙大娘。她在凉州被人截了。她说她按二姐的吩咐把账册抄本送进了凉州刺史府,出来的时候被一群黑衣人尾随。她躲进巷子里,左腿被一刀砍中。她钻进恶水缸里躲了半个时辰,等那群人走了才爬出来。信已经送到。她说,“凉州刺史看了账册,当场就说要上折子弹劾太子。”

赵破奴扶她下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让她躺好,去叫秦叔——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秦叔不在老营,秦叔在潼州。这里没有军医。疯道人从人群里挤进来,蹲在孙大娘身边,把她裤腿撕开。伤口从膝盖一直拉到脚踝,翻开的皮肉里嵌满了污水缸里的秽物,已经开始发炎。他用酒冲洗伤口,孙大娘咬着牙一声没吭。酒倒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把草席都洇湿了。可她还是没吭声。疯道人洗完伤口又敷了药,站起来的时候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十天之内不能动,动了,这条腿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孙大娘的声音嘶哑,语气却硬得像石头,“反正这条腿也不是我的——是你给我捡回来的。”

疯道人愣了一瞬,随即嘿嘿笑了两声,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高兴。他拎着酒葫芦走到角落里,一个人蹲在那里灌酒。灌了一口又把葫芦放下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给孙大娘缝过伤口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发抖。也许是老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那场病,贺兰筝还是没熬过去。

伤口处理得太晚,加上在恶水缸里泡了太久,那些秽物里的毒已经渗进了伤口。第二天傍晚,她开始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烫。疯道人把老营里所有能用的药材都用上了,可烧就是不退。孙大娘说把她送到山下去,疯道人摇头,说来不及了。从这里到最近的镇子要走三天山路,她撑不了那么久。

他把所有人都赶出屋子,只留了周二姐打下手。从傍晚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整整一夜,屋里的灯没有灭过。天亮的时候疯道人推门走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脸上那些疯疯癫癫的神色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层灰败的疲惫。

“活过来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就靠着墙滑坐下来,闭上眼睛。葫芦从他手边滚落,酒洒了一地。他没有去捡。

孙大娘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周二姐。周二姐守了她一整夜,眼睛熬得通红,看见她睁开眼睛,赶紧端了碗水过来。孙大娘没喝水,只是看着周二姐,忽然笑了一下。

“哑巴,”她说,声音又干又哑,“我以为这回能去见老孙了。”

周二姐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不能说话,可她的手在发抖。那是劫后余生的、压了一整夜终于松下来的抖。

二姐在正午时分把所有人重新召集到石屋里。舆图上又多了几面小红旗——凉州、甘州、肃州,都已经插上了。最远的朔方还没有消息。赵破奴说宋墨还没回来,霍昭也没联系上。二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可我知道她在算,算时间,算人,算每一步的进退。

“还有一件事。”二姐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细竹管——是信鸽腿上绑的那种,“今早到的消息。信是从京城来的,送信的人叫赵谦。他自报的身份是——京城十三少之一。他说萧景琰欠他一顿酒。”

我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赵谦。左相家的小儿子。那个和我一起在醉仙楼喝酒赌钱的纨绔。他怎么会给我们送信?

二姐把信展开,念了出来——“萧家后人听禀。太子近卫统领裴长庚,于昨夜秘密出京,携亲随三十人,向北急行,不知所图。此人系太子心腹,出入必带重兵。若能截获,必有重要证物。又及:萧景琰欠我一顿酒,让他活着回来还。”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景琰,我爹说,对不住你们家。他不敢出头,我来出。”

我听到这里,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那个和我一起在醉仙楼喝酒的赵谦,那个每次赌输了就赖账的赵谦,那个被二姐骂过“不学无术”的赵谦——他传出了这封密信。他知道被发现的后果,可他还是传了。

“裴长庚出京了。”陆鸣说,声音很沉,“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出京?”

“因为他怕了。”二姐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舆图上往北一划,“账册的消息已经传开,太子一定会找人挡刀。裴长庚是经手人——他是最合适的那个人。他能被推出来挡刀,就能被灭口。他不会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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