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第2页)
贺兰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周二姐给的布鞋。那是北境最寻常的黑布鞋,鞋面上纳着密密实实的针脚。和她脚上那双磨穿了的绣花鞋比起来,它又粗又笨,可是暖。
“我爹弹劾太子的折子,是三月十四递上去的。三月十五,太子来我家赴宴。他当着我爹的面,亲手给我倒了一杯酒,说,筝儿,等你出嫁那天,表兄给你送一份大礼。”她顿了顿,“三月十六,我爹在府中暴毙。太医说,是心疾。”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她只是在陈述一件发生过的事,像是陈述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可她放在膝头的手,指节是发白的。
“我爹死之前,留给我一封信。信上说,如果他不在了,就去找萧家的人。他说萧家手里有一本账册,记录着太子私贩军粮的全部证据。他说这世上唯一能和太子抗衡的,就是萧家。”她抬起头来看着二姐,“他说他这辈子做过很多对不起萧家的事。弹劾萧景瑶的那道折子,是他起草的。他说他欠萧家一条命。”
满屋寂静。火堆里有一根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黑暗里闪了一瞬就灭了。
二姐坐在贺兰筝对面,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听完贺兰筝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爹是自愿的?”
贺兰筝一愣。
“弹劾太子。是你爹自己的决定?”
“是。”
“为什么?”
贺兰筝低下头。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因为我娘。”
“你娘?”
“我娘姓陆。”
我猛地抬起头来。
“陆晚棠是我表姐。”贺兰筝说,“我娘是右将军陆震的亲妹妹。陆晚棠在教坊司上吊的那天晚上,我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陆晚棠小时候写的一幅字,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他写了那道折子。”
她抬起头来,眼眶是干的,可眼睛里有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他说,他看着陆晚棠长大的。那孩子三岁就会背诗,五岁就能弹完整的曲子,十岁的时候已经能把前朝的边塞诗和江南小令编成新的曲谱。她那么聪明,那么好看,所有长辈都把她当成掌上明珠。可是她死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血,是在墙上活活抠出来的。”
没有人说话。陆鸣坐在火堆的另一边,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他咬紧的牙关。他手腕上那根红绳被火光照得格外刺眼,像是手腕上割了一道还没愈合的口子。他没有看贺兰筝,他只是盯着火,一动不动。可他的手指在刀柄上一松一紧地攥着,指节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你一个人走过来的?”宋知闻问。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枚鲤鱼跃龙门的小玉佩。
“是。”
“为什么不骑马?为什么不雇护卫?从长安到北境,你一个女子——”
“因为不能被人知道。”贺兰筝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很硬,不是对宋知闻发火,是对自己,“我爹死的那天晚上,太子的人就围了贺兰府。名义上是保护国舅遗属,实际上是监视。我在闺房里待了两个月,每天有人跟着我,连去灵堂上香都有人在旁边站着。我能跑出来,是因为府里还有一个老仆,他伺候了我家三代人。他在后院的狗洞里挖了一条地道,通了两个月。两个月里他每天夜里挖一个时辰,挖出来的土藏在米缸里,第二天早上再偷偷运出去。我逃出来的那天晚上,他穿着我的衣裳躺在我的床上,假装是我。那些人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出城了。”
“他现在呢?”
贺兰筝沉默了。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窝里的阴影照得更深。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前天夜里,我梦见我爹。他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背对着我,怎么叫都不回头。我喊他——爹,你回头看看我。他走了很远很远,快消失的时候才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筝儿,老孙的事,爹对不起他。”
她抬起头来,眼睛还是干的。“我今天才知道那个老仆姓孙。他伺候了我家三十六年,我从来不知道他姓什么。”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火堆里的柴火在噼啪作响,火焰跳了一跳,把贺兰筝的影子投在石壁上,瘦瘦小小的,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所以你来找我们,”二姐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为了替你爹报仇。”
“不是。”贺兰筝说,“我爹是自愿的。他弹劾太子之前就知道会死。他写折子的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筝儿,人这一辈子,总要做一件不计代价的事。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是为了在死的时候能闭上眼睛。我来,不是为了替他报仇,是为了替他把那件事做完。他的折子递上去了,可被太子的人截了。这道折子,没有人看见。”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卷黄绫。黄绫上绣着蟠龙纹,边角有烧过的痕迹。她把黄绫展开,上面是工整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半幅绫子。最上面一行字是——“臣贺兰敬,昧死以闻:太子承稷,私贩军粮,勾结北狄,祸国殃民,罪不容诛。臣以阖族性命为质,伏请圣上明察。”
下面是一笔一笔写出来的证据。时间、地点、数量、经手人。每一条都和军粮账册对得上。
“原来你爹也留了一份。”二姐说。
“不是一份。”贺兰筝说,“他把证据分成了三份。一份给了他自己,一份给了萧家,还有一份——”她看向宋知闻,“给了你父亲。他们三个,在朝堂上联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