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第4页)
“账册是刀,”她说,“刀要在最好的时机出鞘。这个时机不是我决定的,是太子决定的。他会犯错。越得意的人越容易犯错。我们要做的,是在他犯错的时候,把刀捅进最致命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等”字上重重一点。
“而在这之前——我们要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把刀的存在。不是让他们看,是让他们知道。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知道会让人恐惧,恐惧会让人动摇,动摇的人越多,太子的根基就越松。等他的根基松到一定程度——”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够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信,揣进怀里。信贴着胸口,带着二姐的体温,也带着雁回堂这个冬天所有的忍耐和蛰伏。
惊蛰。
春雷未动,人先动。
那天夜里我很久没能入睡。我躺在炕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想着明天要去的潼水渡口,想着那个船头刻着雁纹的神秘船主,想着二姐说的那些散落在北境六州的“还记着萧家的人”。他们是什么人?老兵?旧部?曾经受过萧家恩惠的百姓?还是别的什么人?
后来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很轻,像猫踩在雪地上,不是——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我霍然坐起来,摸到枕下的匕首。旁边炕上的陆鸣也醒了,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我们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同时翻身下炕,贴到门边。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是孟长河的声音,压得很低。
“……都安排好了。明天辰时,潼水渡口,船头刻雁。”
“谁去接?”这是秦叔的声音。
“让小沈去。这次是第一次联络,探探路。万一出了事,他这张脸在北境还算生面孔。”
“不妥。”秦叔沉默了一瞬,“我去。”
“你腿脚不便,去了反而惹眼。”孟长河说,“放心,那小子的身手,寻常三五个近不了身。而且我安排了人在暗处跟着。”
“谁?”
“我。”
然后是秦叔的一声叹息。“老孟,你那条命也是捡回来的,别不当回事。”
“就是因为捡回来的,才要花在值当的地方。”孟长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老秦,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像样的事。如果能在这件事上使上劲,死了也值。”
院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秦叔说了一句“小心”,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声音,脚步声远去。
我靠在门板上,胸口贴着那封信。信纸被我的体温焐热了,热得像是有了生命。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出了门。
潼州城还在睡着。街巷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食,被我惊动了,抬起头来警惕地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城墙根下,那个冻死的老乞丐的尸首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收走了,只剩下几片破布和一双烂草鞋留在原地,被雪水泡得发胀。
城门口的歪脖子枣树上,冬天最后一片枯叶终于落了。
惊蛰。
我踩着未化的残雪,朝潼水渡口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潼州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灰点。而前方的路还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但我已经不再害怕看不见尽头了。
因为我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站着的人,是我要亲手把刀捅进他心脏的人。
而在那之前,我要一步一步走稳了。不能错。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