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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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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她”是谁。但我知道是谁。陆晚棠。那个用琴弦吊死自己的姑娘。

孟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兜头浇在陆鸣身上。数九寒天,那桶水在井里泡过,冰冷刺骨。陆鸣被浇得浑身一激灵,跳起来就要发作,孟长河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雪地上。

“你听着。”孟长河的声音沉得像一块铁,“我见过的死人比你认识的人还多。北境军里,有的兄弟上午还在跟我一起吃饭,下午就没了脑袋。有的人死在北狄人的弯刀下,有的人死在自己人的暗箭里,还有的人死得不明不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你以为他们就不疼?你以为他们的家人就不想哭?”

他蹲下来,和陆鸣面对面,那只灰白的瞎眼珠死死盯着陆鸣。

“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替他们活着,替他们记得,替他们把该做的事做完。你要是扛不住,现在就滚。要是扛得住——从现在开始,把你的拳重新打一遍。不是替你爹打,不是替你妹打,是替你自己打。”

陆鸣跪在雪地里,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他低着头,过了很久,忽然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拉开架势,慢慢地、一拳一拳地打起来。这一次他打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稳稳当当,像是在用拳头丈量什么东西。

打完收势,他对孟长河抱了抱拳,然后转向我。

“沈玉,”他说,“以后每天陪我练拳。我妹妹的仇,我要亲手报。”

从那天起,陆鸣变了。他不再蹲在墙角发呆,不再睡到日上三竿。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扎到太阳出来才开始练拳。他的拳越来越稳,越来越狠,可他的眼睛却越来越静。那两口干涸的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蓄积——不是水,是更重的什么。

疯道人有一天看他练拳,忽然说了一句:“这小子将来是个狠角色。心里有窟窿的人,打出来的拳最重。”

“为什么?”

“因为正常人打拳用的是力气,有心事的人打拳用的是恨。”疯道人灌了一口酒,“恨是会烧的。烧完了,人就空了。空了的人是什么都不怕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难得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进了柴房,把门关上了。

二姐整个冬天几乎没怎么睡。

她的灯总是亮到后半夜。有时候是抄写账册——她把那本军粮账册一字不漏地抄了四份,分别缝进四个不同颜色的布袋里。有时候是写信——给什么人写,写什么内容,她从来不告诉我。信鸽是孟长河弄来的,灰白相间的一只,腿上绑着细竹管,来去无声,像一片会飞的影子。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她屋里还亮着灯,就走了过去。门虚掩着,我透过门缝看见她伏在案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那是北境六州的舆图,边角已经磨破了,上面用朱砂标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小点。她握着朱笔,正往某个位置画圈,动作缓慢而坚定。

“阿姐。”我轻声叫她。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灯影下她的面容憔悴得厉害,颧骨凸出,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几天几夜没睡的人。

“明天就是惊蛰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我都没注意到节气。

“惊蛰,春雷动,万物出。”她放下朱笔,把舆图卷起来,“我们也不能再蛰伏下去了。”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我。信封是封好的,火漆上按了一枚小小的印章,刻的不是字,是一株草——和石榴树下那株从雁门关带回来的枯草一模一样。

“明天你出城,去潼水渡口,找一条船头刻着雁纹的乌篷船。把这封信交给船主。不要多说话,交给他就回来。”

“那是什么人?”

“一个欠萧家人情的人。”她说,“不止一个。这个冬天我找到了很多人。他们散的散、藏的藏,但都还在。都还记得萧家。”

她把信塞进我手里,手指碰到我掌心的时候,我感到她的手很凉。不是冬天冻的凉,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

“琰儿——”她忽然叫了一声我的本名,随即又改了口,“沈玉。”

“嗯。”

“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不能走错。”她看着我的眼睛,“长姐走错了一步——她没有在查到账册之后立刻公开,而是想先禀明圣上,结果圣上身边全是太子的人。大哥也走错了一步——他以为交出侯府就能换我们一条生路,结果换来的是满门抄斩。我们不能再犯他们的错误。”

“那我们该怎么做?”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我仔细看,是一个“等”字。等字写了又涂掉,涂掉又写,来来回回好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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