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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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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气?”

“你心里那股气。”他用手指点了点我的胸口,指尖又硬又凉,“恨气。怨气。杀气。你把它堵在这里,它就只是一口气。你把它沉下去,它就能变成力气。你把它放出来——它就能变成刀。”

他灌完最后一口酒,把葫芦往腰间一别,抬头看了看月亮。

“不过要小心。这把刀是双刃的。伤人的时候,也会伤到自己。”

他这句话说得很认真,和他平时疯疯癫癫的样子判若两人。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分裂感——有时候他像是个看透世事的智者,有时候他又像是个躲在自己的壳里不肯出来的老乌龟。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也许两个都是。

宋知闻在这个冬天里变成了雁回堂最沉默的人。

她每天只做三件事:教阿昭读书,帮秦叔记账,在石榴树下站着。

教阿昭读书的时候她很有耐心,一笔一画地教,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她不像二姐那样要求阿昭必须写好,她让阿昭随意写,写歪了也不纠正,只是在下一次示范的时候把那个字写得格外端正。阿昭很喜欢她,说宋姑姑的声音好听,像水。宋知闻听了这个评价,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容很淡,一掠而过,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帮秦叔记账的时候她一丝不苟。秦叔的药铺账本被她重新整理了一遍,收入、支出、赊账、坏账,分门别类,一目了然。秦叔看了说,这账本比潼州府衙的还清楚。宋知闻说没什么,她从小跟着父亲看账册,习惯了。

她提到“父亲”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异常,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可有一次我在灶房烧火,透过门缝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耳房里,手里拿着那枚鲤鱼跃龙门的小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泪痕——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一颗一颗落在玉佩上,她就用袖子去擦,擦完继续看。

我没有推门进去。我知道有些人哭的时候不需要别人看见。

她每天傍晚都会在石榴树下站很久。不说话,不动,只是站着。有时是看天,有时是看树上那几片仅存的枯叶,有时只是闭着眼睛听风声。有一回下了大雪,她站在雪里一动不动,整个人都被雪盖住了,远远看去像一尊雪人。秦叔要把她拉进屋,她摇了摇头说,让我再待一会儿。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总在石榴树下站着。

她说:“这棵树根底下埋着你长姐。”

我说是。

“我爹害死了她。”宋知闻说,“我爹到死都没有对她说过一声对不起。我在替他说。”

“说多久?”

“不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指甲缝里嵌着墨迹的手在微微发抖,“可能要说一辈子。”

陆鸣的变化最大。

他刚来的时候,整个人是垮的。不说话,不笑,连吃饭都是机械地往嘴里塞,嚼完了咽下去,再塞一口。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井底只有淤泥。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蹲在院子角落里,谁都不理,就那么蹲着,能从上午蹲到天黑。

秦叔说他这是受了太大的刺激,魂魄还没回来。疯道人说他是故意把魂魄关在外面的,因为回来就要面对那些事,太疼了。

改变是从孟长河开始教他的那天开始的。

孟长河有一天在院子里教我拆招,陆鸣蹲在角落里看着。孟长河被我躲过了一拳,踉跄了半步,嘴里骂了一句。陆鸣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说:“孟爷,你也教教我。”

孟长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以前练过?”

“练过。”陆鸣说,“我爹教的。陆家拳。练了八年。”

“打一套给我看看。”

陆鸣站在雪地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动了。

他的陆家拳打得很好。身法、劲道、节奏,都很好。可打着打着,他的拳头忽然偏了,本该直冲的拳打成了斜劈,本该防守的掌变成了进攻的爪。他越打越快,越打越乱,最后完全是在乱打一气,拳脚之间全是漏洞。他打到最后一拳的时候整个人冲了出去,一拳砸在院墙上,土墙被砸出一个浅坑,他的手背上鲜血直流。

他跪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拳头上流出来的血滴在雪地上,洇出一朵朵红梅。

“你心里有东西堵着。”孟长河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的拳是乱的。一套拳法打得再好,心里乱了,手上就乱。你得先把心静下来。”

“静不下来。”陆鸣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每次闭上眼睛就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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