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第1页)
潼水渡口,在潼州城东十五里。
我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渡口不大,一条歪歪斜斜的木栈桥伸进河里,桥桩上结着厚厚的冰碴,被晨光一照,泛出一层脏兮兮的黄。栈桥尽头拴着几条船,大多是破旧的渔船,船板裂了缝,用麻绳胡乱箍着。只有一条船不一样——乌篷,船头刻着一只雁,刀法粗粝,像是用匕首随手划出来的,寥寥几刀,但那雁的翅膀是张开的,朝着北方。
船头坐着一个女人。
她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袍子太大了,裹在她身上像一条毯子。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挽着,几缕碎发散在耳边,被河风吹得一飘一飘。她正低头补渔网,手指翻飞,动作又快又稳,梭子在网眼里穿来穿去,像是在做一件绣花的活儿。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风吹日晒的脸——皮肤粗糙,颧骨上有两团被冻出来的红,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的亮,是被岁月磨过之后还剩下的亮。
“船家?”我说。
“等人。”她说,声音沙沙的,像河滩上的碎石子。
“等谁?”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我脚上。我穿的是秦叔的旧棉鞋,鞋底是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走路没声音。她看完鞋又看我的手——我袖口露出半截手腕,腕上有泡药浴留下的褐色痕迹,像是被火烧过。
“等你。”她说,“信呢?”
我从怀里摸出二姐的信递过去。她接信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那手指冰凉的、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鱼腥味。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看了一眼——只一眼,就塞回信封里揣进怀中。
“回去告诉你阿姐,”她说,“东西送到。人,也送到。”
“什么东西?”
“不该问的别问。”
她低下头继续补网,梭子又飞快地动起来。河风吹过,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拢,只是眯了眯眼。远处潼河的水在冰层下闷声流淌,偶尔有一块浮冰撞在桥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转身要走,她又开口了。
“你是萧家什么人?”
我停住脚步。“沈家的人。我娘姓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深,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透。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嘴角一翘就收回去了,但那一瞬间她的脸变得很不一样,像是冰面上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你娘姓沈。”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那你有没有见过你娘?”
“我娘早就过世了。”
“哦。”她低下头,梭子又动起来,“那就算了。”
“什么叫那就算了?”
她没有回答。河风吹得桥桩上的冰碴叮叮当当响,远处有乌鸦叫了两声。我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娘要是还活着,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泡药浴泡出来的骨头,练拳练出来的茧,心里不知道会怎么想。”
我猛地回头。
她已经收好渔网站起来了,背对着我往船舱里走。那个背影又瘦又小,被那件大得不合身的棉袍罩着,像一个还没长开的女孩。她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船舱,乌篷的帘子落下,遮住了一切。
我在栈桥上站了好一会儿。河风从东边灌过来,刮在脸上又冷又硬。我想追上去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泡药浴?你怎么知道我练拳?你是谁?你认识我娘?可船舱里已经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她大概在做早饭了。那声音平常而笃定,像一个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的人给出的唯一答案。
我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回到雁回堂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院子里很热闹——疯道人蹲在石榴树上啃杂粮饼子,秦叔在灶房里熬药,陆鸣在墙角打拳,阿昭和田婶的小儿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宋知闻坐在门槛上补衣裳,补的是阿昭的棉袄,针脚又细又密,和她写的字一样漂亮。二姐不在院子里,西厢房的门关着,窗纸上映着她伏案的影子。
陆鸣见我回来,收了拳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送到了?”
“嗯。”
“什么人?”
“一个女人。船头刻着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