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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相(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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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家满门抄斩的折子,就是他亲手写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宋知闻看着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父亲是我父亲害死的。你姐姐也是。所以你觉得我应该站在你的对立面,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二姐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我身后。她的目光和宋知闻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两块打火石擦了一下,差点迸出火星。

“宋小姐,”二姐说,“你来潼州,是为了看萧家的笑话?”

“你家已经没有什么笑话可看了。”宋知闻说,“我来,是因为我爹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雪花落在石榴树的枯枝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三个月前,我爹在府中暴毙。对外说是急症,可我知道不是。他死之前三天,收到了北境送回来的军粮账册——是你姐姐萧景瑶生前秘密整理的那一份。他看完账册以后一整天没出书房,第二天上了折子弹劾太子私贩军粮。第三天他就死了。”

她顿了顿。

“他这辈子做了很多坏事。替太子卖命,颠倒黑白,害死了很多不该死的人。可在最后——在他死之前的三天里,他做了这辈子唯一一件对的事。”

“然后呢?”二姐问,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然后他的女儿被人追杀,从长安一路逃到北境。追杀她的人是太子的人,因为只有她知道自己父亲最后查到的东西藏在什么地方。”

“所以你来找我们,是为了保命。”

“不。”宋知闻直视着二姐的眼睛,“我来,是因为那份账册还在这里。不在长安,不在太子手里,在萧家手里。那份账册上面记录的每一笔军粮交易,都是太子通敌叛国的证据。我爹死之前把它送走了——送到了你爹生前的最后一个心腹手里。”

她转过头,看向秦叔。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着站在灶房门口的老头。

秦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像是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工具。然后他慢慢地直起腰来,一瘸一拐地走进灶房,关上灶膛里的火,又走出来,往地上铺了一块破布,跪了下去。

他跪在石榴树下。

树下埋着长姐的骨骸。二姐把那个布袋埋在了石榴树正下方,没有立碑,没有任何标记,只是在上面种了一株从雁门关带回来的枯草。那草居然活了,在潼州的黄土里扎了根,长出几片瘦弱的绿叶。

秦叔对着那株草磕了三个头。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包裹,外面裹了三四层油纸,用麻绳扎得紧紧的。他把包裹放在石桌上,抬起头来看着二姐。

“大小姐最后一次回潼州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了老奴。”他的声音粗粝,一字一顿,“她说,如果她死了,这个包裹要交给二小姐。如果二小姐也死了,就交给三公子。如果萧家的人都死绝了,就让老奴把它烧了,带到坟里去。”

他顿了顿。

“大小姐说——这东西比她的命重。”

二姐走过去拿起包裹,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账册,牛皮封面,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有烧过的痕迹。她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她的手指点在那些墨迹斑驳的字迹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合上了账册。

她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可我看见了——她合上账册的那只手,指节是发白的。

“庆历二十三年秋,户部拨北境军粮二十万石,实到六万石。缺额十四万石,以‘路途损耗’核销。十四万石军粮,折银约八万四千两。此款由裴长庚经手,转入长安永昌钱庄甲字第三号柜。柜主——”

她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柜主,太子李承稷。”

满院无声。

雪越下越大了。雪花落在石桌上,落在账册泛黄的纸页上,落在秦叔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株从雁门关带回来的枯草上。那草在雪中微微摇晃,叶子上的绿色被白雪映得格外刺眼。

“宋小姐,”二姐抬起头来看着宋知闻,“你父亲把这个送回来,等于送掉了自己的命。你觉得值吗?”

宋知闻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他死的时候是睁着眼睛的。我给他合眼的时候,他的眼睛合不上。我试了三次,都没有合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指甲缝里嵌着墨迹的手,在雪中微微颤抖。

“后来我娘说,他是在等。等萧家的人来告诉他,那个账册收到了。”她抬起头来,“所以我来了。”

二姐看了她很久。

雪花在我们之间飘落,沉默地填满了每一个缝隙。最后二姐把账册收好,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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