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众生相(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京城里那些人不肯帮忙,不是因为不知道真相,是因为帮了我们他们会有风险。”她说,“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让人知道真相,是让人为了真相付出代价。所以,我们要让那些人相信,帮我们的代价,比不帮的代价更低。”

“怎么做?”

“先活着。”她把信收好,“活着攒够本钱。然后让他们怕我们,比怕太子更怕我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可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团火——和那天在雁门关乱葬岗上她抱着长姐的骨骸时,一模一样的火。只是现在的火不再是漫无边际的野火,而是被压进了炉膛,烧得又稳又狠。

我忽然明白了二姐在做什么。

她不是在求人翻案。她是在逼人翻案。用她自己的命。

潼州的冬天,说来就来。

十月初八,第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雁回堂的门被人敲响了。

那是个傍晚。雪下得很大,秦叔在灶房里熬药,我在院子里劈柴,二姐在屋里教阿昭写字。阿昭认识的字已经有一百多个了,都是二姐一个一个教的。她用树枝蘸水在桌面上写,阿昭跟着描,描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敲门声是三长两短。秦叔放下药罐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身后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一身劲装,腰间挎刀,身材精瘦,脸色蜡黄,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人。女的一身素衣,戴着一顶帷帽,帷帽的纱帘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手——那双手很好看,手指修长白皙,可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迹。

“秦兄。”那书生拱手,声音温润儒雅,和潼州这破地方格格不入。

秦叔看见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眶忽然红了。他一把抓住那书生的手,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微微发抖。

“宋先生。”秦叔的声音有些哽,“你怎么来了?”

“来还一个人情。”

书生进了院子,他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进来了。那劲装男子进门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圈院子,目光在院子的豁口上停了一瞬,在石榴树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井台边的斧头上。他打量院子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在用眼睛看,是在用某种更本能的东西在衡量。那是一个上过战场的人才会有的目光。

而那素衣女子进门以后就站在石榴树下,既不说话也不动,安安静静的,像一尊放在那里的瓷器。可她的安静和这院子格格不入。潼州的院子里都是黄土、柴火、破烂的农具,她站在那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错了路,不小心落进这片泥地里的一片雪。

“这位是?”秦叔看向那书生。

“容我介绍。”书生侧身让出身后二人,“这位是陆鸣陆二公子。”

我猛地抬起头来。

陆鸣。右将军府的二公子。京城十三少之一。我的——不对,萧景琰的酒肉兄弟。

眼前的这个人,和我记忆里那个锦衣华服、张扬跋扈的陆鸣判若两人。记忆里的陆鸣皮肤白净,见人三分笑,喝起酒来豪气干云,掷骰子输了钱从来不皱眉头。可眼前这个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皮肤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胡乱束着,好几缕散在耳边。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可那挺直里面藏着一种绷紧了的警觉,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会断。

他也看着我。我们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几秒钟。然后他的眼睛忽然红了。不是哭,是眼眶充血,眼球上的血丝一根根凸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萧——”他张了张嘴,又猛地闭上了。他看了看左右,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是另一个人,“沈玉。”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怪。像是这两个字烫嘴。

“陆公子。”我说。

“陆鸣。”他纠正我,“我就叫陆鸣。不是什么公子了。”

宋先生咳了一声,指了指那个戴帷帽的女子:“这位是——”

“我自己说吧。”那女子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微微沙哑,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她抬手掀开了帷帽的纱帘。

纱帘下面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不是漂亮——漂亮这个词太轻了,配不上她。她的五官生得很端正,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她不施脂粉,脸色苍白,眼下有两团青色的暗影,嘴唇没什么血色。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不是凶光,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洞穿世事之后的、冰冷的平静。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可你看她的眼睛,会觉得她已经活了好几辈子。

“我叫宋知闻。”她说,“大行台尚书令宋勉的女儿。”

这个名字让我浑身一震。

宋勉。大行台尚书令,当朝二品大员,太子最信任的臂膀,也是——弹劾萧家通敌叛国的第一人。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