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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相(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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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能,或者不能,然后说理由。

他听完之后不说对错,只是用那只灰白的瞎眼定定地看着我,好眼眯成一条缝,然后说:“接着看。”

有一天牢里关进来一个老道士。

说是道士,其实看着更像乞丐。一身道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花白,结成了饼状,脸上沟壑纵横,牙掉了两颗,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个黑洞。他被关进来是因为在城门口摆摊算命,被人举报说是骗子。其实也没有骗到什么钱——他在潼州这种穷地方摆摊算命,能骗到钱才是怪事。

孟长河把他关进最靠里的那间牢房,就没再管他。可那天晚上我去巡视的时候,那老道士忽然从牢房里伸出手来,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又瘦又硬,像鹰爪,指节上全是老茧。我被攥住的一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害怕,是某种本能的警觉。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有意思。”老道士用一种和他外表完全不相称的清亮目光看着我,笑眯眯地说,“你这小娃娃,骨头里泡过药?”

“放开。”我说。

他放开了,但眼睛还盯着我,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你这药浴泡得太糙了,”他说,“药是好药,方子也对,可是泡法不对。要先泡上半身还是先泡下半身?泡多久?泡完是自然凉还是用冷水激?这些没人教你吧?”

我愣住了。

“教你泡药的那个人,是个军医。”老道士说,“军医治病讲究快——骨头断了接上就行,伤口缝上就行,至于以后好不好用、有没有后遗症,那不是他操心的事。可你不是要治病,你是要把筋骨泡开。治病和练功,是两码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布袋,从布袋里倒出几颗黑乎乎的药丸,隔着栅栏递给我。

“每天一颗,和着酒吃。连续吃七七四十九天。泡药浴的时候,先泡腿,再泡腰,最后泡肩。每七天换一次水,每次换水之前用冷水激三遍。”

我看着他手里的药丸,没有接。“你是谁?”

“一个算命的。”他笑了,露出那个黑洞洞的豁牙,“不过算命赚不到钱,改行卖药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他脸上的阴影也跟着变化,像戴了好几张脸。

“因为你这小娃娃有意思。明明是个少爷的身子,非要往泥里滚。明明可以装一辈子废物,非要往刀尖上撞。”他顿了顿,“你心里有个东西,是大多数人没有的。”

“什么东西?”

他把药丸放在我掌心里,站起身来走回牢房的草垫子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

“你心里有个地方,是不肯跪的。”他说,“这世上大多数人,骨头早就跪软了。你的骨头还没软。我想看看你能撑多久。”

第二天早上,老道士被放了。孟长河说他没骗到钱,够不上关押,训诫了几句就放了。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我,然后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街角。

我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后来我问孟长河那老道士是什么来路。孟长河说不知道,只知道他在潼州一带晃荡了好些年了,有时候在街头摆摊算命,有时候上山采药卖给秦叔的药铺,有时候又忽然消失几个月不见人影。有人叫他“疯道人”,有人叫他“铁嘴张”,他自己有时候说自己姓张,有时候说自己姓李,没个准数。

“不过他说的药浴的事,”孟长河难得地露出一个沉思的表情,“他说得对。军医治病和武人练功,不是一回事。”

从那天起,我开始按照疯道人的法子泡药浴、吃他的药丸。秦叔听说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是我的疏忽”。他那个表情,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有些事情力不从心了。

二姐去找孟长河的那天早上,回来以后一句话也没说。她径直走进西厢房,关上门,又开始抄她的“萧氏冤录”。这次她没有抄四份,只抄了一份。抄完以后,她拿出来给我看。

那不是奏折。那是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句话——

“萧家满门获罪,非叛国也,非通敌也。其罪在于功高盖主、兵权过重。太子与户部勾结,私贩军粮于北狄,北境军饷不过虚数。家姐景瑶查得此事,遂遭灭口。今萧家只余孤女寡幼,亡命天涯,不求翻案,只求公义。若阁下心中尚存一丝正义,请将此信转呈御前。”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不卑不亢,不哭不诉。

“这封信送到哪里?”我问。

“不送。”二姐说,“这是留的。”

“留什么?”

“留到我死的那天。”她说,“如果我死了,这封信会被人送去该送的地方。如果我活着——我活着,就不用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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