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众生相(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潼州的秋天来得像一场慢性病。

先是城墙根的野蒿子黄了,然后井台上的青苔枯了,再然后是风。秋风和夏天的风不一样,夏天的风是热的、燥的,吹在身上像被人用热毛巾抽了一下。秋风是硬的、薄的,像一把刀片刮过皮肤,不疼,但你知道它很利。老人们说潼州的风一年只刮两次,一次刮半年。这是句玩笑话,可住在潼州的人笑不出来。

九月里,阿昭开始跟着田婶学针线。

田婶就是隔壁那个寡妇,丈夫三年前死在北境军的烽燧上,留下三个孩子和两亩旱田。她一个人撑着一家四口,种地、养猪、给人浆洗衣裳,三十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脸上的皱纹不是长出来的,是被风沙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她不识字,但她会打算盘,算得又快又准,秦叔说如果她是个男的,能去当账房先生。可她不是,所以她只能给左邻右舍做做零活,换几斤杂粮面。

阿昭的针线学得很慢。那双小手捏不住针,老是扎到自己,每扎一下她就把手指塞进嘴里吮,吮完了继续缝。她缝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块手帕——说是手帕,其实就是两块碎布拼在一起,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喝醉了的蜈蚣。她把手帕送给二姐的时候,二姐看了很久,说了句“挺好的”,然后把帕子贴身收了起来。后来我发现,那块帕子二姐一直带在身上,用来包裹长姐的那块玉佩。

“阿昭,”有一天田婶坐在门槛上,一边搓麻绳一边问,“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阿昭认真地想了想,说:“我要学武功。”

田婶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学会了武功就能保护娘亲了。”阿昭说,“小舅舅说娘亲在打仗,等打完了仗就回来。到时候阿昭就可以保护她了,不让坏人再欺负她。”

田婶低下头,搓麻绳的手用力了几分,麻绳在她掌心里勒出一道红印子。她没有接话,只是把阿昭揽过来,搂了一会儿。

我站在院门口,把这一幕看完了。然后我转身走出去,沿着那条土路一直走到城门口,在歪脖子枣树下蹲了很久。树下有蚂蚁在搬一只死蚂蚱,我把蚂蚱捡起来放到一边,蚂蚁们茫然地在原地转了几圈,又重新找到了死蚂蚱的方向,排成一列继续搬。

我想,人要是能像蚂蚁一样就好了。只知道搬东西,不知道难过。

二姐的“萧氏冤录”送出去已经三个月了。

按察使司那边没有任何回应。大理寺那边也没有。御史台那边,倒是有一个门房收了折子,说会“呈上去”,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二姐不死心,又抄了一份送到京中一位故旧那里。那人是爹生前的至交,做过刑部侍郎,告老还乡之前在朝中颇有声望。二姐在信里附了一封亲笔信,言辞恳切,句句泣血。

回信是半个月后到的。

不是那位故旧的笔迹。是他的儿子代笔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家父阅信后一夜未眠,次日命晚辈代笔回函。家父说,萧氏之事,满朝皆知,无一人敢言。不是不想,是不敢。太子之势已成,陛下之意已决。翻案无异于以卵击石。家父已是风烛残年,家中儿孙满堂,实在担不起这个风险。望萧家后人珍重,莫再寻他。”

信的末尾,夹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二姐读完了信,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银票也收好了。她坐在灯下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五十两。萧家的冤屈值五十两。”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后背发凉。她没有撕信,没有撕银票,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把抽屉合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那棵石榴树下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她不在院子里了。秦叔说她天不亮就出去了,说是去找孟长河。

孟长河已经在都尉府教了我三个月。

他的教法很奇怪。他不教我招式,不教我套路,甚至连基本功都不怎么教。他每天把我往牢房门口一扔,说一句“看好了”,然后就自顾自地巡视牢房、登记囚犯、跟那些偷鸡摸狗的小混混扯皮聊天。

头几天我以为他在敷衍我。直到有一天,他把一个醉汉关进牢房的时候,那醉汉忽然发起疯来,抄起牢房里的木凳朝孟长河砸过去。孟长河看都没看,身子微微一偏,木凳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墙上,摔成了两截。他那只灰白的瞎眼珠纹丝不动,好眼甚至没眨一下。然后他伸出左手,捏住醉汉的手腕,那醉汉嚎叫了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倒下去。

“看明白了?”他问我。

“没看明白。”

“我的左眼是瞎的。左边看不到。”他说,“可这小子偏偏从我左边打过来。如果他是故意的,说明他知道我的弱点。如果他不是故意的——你看他的手。”

我回想了一下。那醉汉砸凳子的时候,手腕是歪的,脚下也踉跄着,是被凳子带歪了方向。

“他醉得站都站不稳了,还能砸到我耳朵边上,差一寸就砸中了,”孟长河说,“说明这是他的本能。他以前当过兵。”

“你怎么知道?”

“北境军的老兵,喝醉了打架都是一个路数——先扔东西试探,再扑上来近身。这是战场上养成的习惯。”

我后来去查了一下,那醉汉果然当过兵。是雁门关撤守之后流落到潼州的散兵游勇,没什么本事,整日泡在酒缸里,喝醉了就打人。

“功夫是死的,人是活的。”孟长河把那醉汉扔进牢房里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得学会看人。看他的手,看他的脚,看他的肩膀,看他重心放在哪只脚上。这些东西不会骗人。招式会骗人,但本能不会。”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着“看人”。

在集市上看。在城门口看。在都尉府的牢房外面看。看那些被抓进来的小偷——他们走路没有声音,肩膀永远缩着,重心在前脚掌上。看那些欠债不还的赌鬼——他们眼神飘忽,手指总是在无意识地抖动,像在掷骰子。看那些打架斗殴的壮汉——他们胸口起伏很大,脖子上的血管会鼓起来,动手之前会先沉默三秒钟。

孟长河从来不夸我,也很少纠正我。他只是有时候会忽然问一句:“刚才那个人,你觉得他能打吗?”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