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相(第5页)
“进屋吧。外面冷。”
那天夜里,雁回堂那间小小的耳房里挤了六个人——我、二姐、阿昭、宋知闻、陆鸣、宋先生。秦叔坐在灶房门口,说是在看火,其实我知道他是在听。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往灶膛里添一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上面每一条沟壑里的阴影。
宋先生名叫宋墨,是宋知闻的堂叔,做过一任知府,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被罢官了。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暗中搜集太子一党贪赃枉法的证据。他和秦叔是老相识,两个人当年在京城的时候就认识,只不过一个是军医,一个是知府,身份悬殊。如今在北境的破院子里重逢,一个瘸了腿,一个白了头。
陆鸣也说了他的事。
右将军府在萧家案发之后受到牵连。右将军陆震被诬陷为“萧氏同党”,革职查办,关进了刑部大牢。陆家被抄家,男丁充军,女眷没入教坊司。陆鸣的妹妹陆晚棠——京城最有名的才女之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十四岁就被选入宫中做女官——案发后第三天,在教坊司的后院里用一根琴弦把自己吊死了。死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血,是在墙上抠出来的。她留下一张字条,只有六个字——“哥,别跪,不要求。”
陆鸣没有去求人。他带着母亲逃出京城,一路北上,在潼关遇到了宋墨和宋知闻。他们说要去潼州,他就跟着来了。
“我是萧景琰的兄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在长安的时候,每次喝醉了都是我送他回家。有一回他醉得走不动,我背着他走了五条街,他吐了我一身。我骂了他一整个晚上,第二天他还是来找我喝酒。”
他低下头,声音忽然哑了。
“他欠我的酒还没还。”
我看着他,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我想说“陆鸣,我就是萧景琰”,可是这句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因为萧景琰已经死了。他死在长安的那场大火里,死在顾长渊横刀一拉的血光里,死在雁门关乱葬岗的漫天风雪里。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沈玉。沈玉不能是萧景琰。沈玉不能欠陆鸣的酒。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只是起身走到灶房,把秦叔藏了半年的半坛老酒端出来,倒了两碗,一碗递给陆鸣,一碗自己端起来。
“萧景琰欠你的酒,”我说,“我替他还。”
陆鸣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他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摔,碎成了好几瓣。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说:“不够。”
我又倒了一碗。
那天晚上陆鸣喝了七碗酒。第七碗喝完,他趴在桌上不说话了。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抖。像一匹受了伤的老马,在寒夜里瑟缩着,极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阿昭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里屋探出头来,看见满屋子不认识的人,吓得缩了回去。宋知闻看见了她,轻声问了句:“这是萧将军的女儿?”
二姐点了点头。
宋知闻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走过去放在阿昭手里。是一枚玉佩——不是多名贵的玉,雕刻也不是很精致,是一枚鲤鱼跃龙门的小玉佩,只有拇指大小。
“这是我爹送给我十岁的生日礼物。”她说,“他说,鱼跃龙门,是向上的意思。他希望我一辈子都往高处走。”
她顿了顿。
“可我现在才知道,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往心里走。往高处走的,都摔死了。”
阿昭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还是很懂事地点了点头,把玉佩攥在小手里,说了声“谢谢姑姑”。
宋知闻听到“姑姑”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难过,不是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这两个字戳到了她心里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不客气。”她说,声音比之前更哑了一分。
后来夜很深了,宋知闻在耳房的角落里睡着了,陆鸣趴在桌上睡着了,宋墨和秦叔在灶房里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灶膛里的火声盖住了大半。
二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把院子照得一半白一半黑。石榴树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像一道裂痕。二姐站在树下,手抚着树干,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枝丫。
我走出去,站在她身后。
“账册有了。”我说。
“嗯。”
“人也有了。”
“嗯。”
“下一步做什么?”
二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在石榴树的树干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下一步,”她说,“让该看的人看到。”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霜。那不是今晚落的雪,是这半年在北境的风雪中一点一点积下来的,已经洗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