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生根(第3页)
都尉府管着潼州的地面治安,牢房里常年关着几个偷鸡摸狗的、欠债不还的、喝酒闹事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孟长河就是看守这些人的牢头,四十来岁,方脸膛,络腮胡,一只眼睛是坏的——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像是煮熟的鱼眼睛,转不动,永远盯着一个方向。
我到都尉府是因为被抓进去的。
不是犯了什么事,是我自己送上门去的。
那天我去集市上买米。潼州的集市只有每月逢五才开,一条街摆着十几张案子,卖粮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草鞋的,稀稀拉拉没几个摊位。米价又涨了,一斗米比上个月贵了五个铜钱。我在米摊前蹲了半天,算来算去,手里的铜钱只够买半斗。正犹豫着,旁边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哟,这不是沈家那个小白脸吗?”
我转过头,看见三张不怀好意的脸。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青龙。他叫牛二,是潼州街面上出了名的泼皮,平日里靠在集市上收“保护费”过活。他盯上我,是因为上回他在雁回堂门口讹钱,被秦叔拎着扫帚赶了出去,觉得丢了面子,一直想找机会把面子找回来。
“你们沈家不是做药铺生意的吗?怎么连米都买不起?”牛二笑得露出一口黄牙,“要不要哥哥借你点?”
我没理他,把铜钱收好就要走。他一步跨过来挡住我的去路,另外两个人从后面围上来,把我夹在中间。
“急什么?哥哥跟你说话呢。”
“让开。”我说。
“不让怎么着?”
米摊的老板见势不对,赶紧把摊子往后挪了挪。周围的人也都退开了,给我们让出一片空地。牛二更得意了,伸手就要来拽我的衣领。
我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泡了三个月的药浴,劈了三个月的柴,扛了三个月的水——秦叔让我每天从城门口的水井挑水回来,来回三里地,一天三趟。那些笨拙的、枯燥的、看似毫无意义的重复,在那一刻忽然变成了某种本能。我的身体一侧,他的手抓了个空。我的膝盖顶上去,撞在他小腹上。他闷哼一声弯了腰,我的肘已经砸在了他的后颈上。
这一下如果砸实了,他的脖子可能会断。
在肘尖离他后颈还有一寸的时候,我收了力。
不是因为手软,是因为我想起了二姐说过的话——“我们现在不能惹事。”萧家的案子还没翻,我们的身份还见不得光。打死一个泼皮事小,引来官府盘查事大。
可就因为收了这一寸的力,牛二缓过劲来,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朝我刺过来。我侧身闪过,刀锋擦着我的肋骨划过去,划破了衣裳,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身后的同伙也扑了上来,三个人把我按在地上,拳脚雨点一样落下来。
我没有还手。
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
我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任凭那些拳脚砸在我背上、腰上、腿上。牛二一边踢一边骂,骂得很难听。周围的摊贩和行人远远地看着,没有人上来帮忙,也没有人去报官。在潼州,这种事太常见了,常见到人们已经懒得同情。
最后是孟长河经过,把牛二拉开了。
他一只手拽着牛二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扔到一边。牛二在孟长河面前乖得像条狗,点头哈腰地叫“孟爷”,领着两个同伙灰溜溜地走了。孟长河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只灰白的瞎眼珠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说不出的瘆人的光。
“起来。”他说。
我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头行了个礼:“多谢。”
“谢个屁。”他说,“你刚才那几下,不是普通人家的路数。你是跟谁学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跟谁学,”我说,“就……随便打打。”
他那只坏眼死死盯着我,好眼眯成一条缝。盯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刀砍斧劈般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随便打打?你收力的那一下,老子看得清清楚楚。你那一下如果不收,这小子的脖子现在已经断了。你这叫随便打打?”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明天来都尉府找我。”
“做什么?”
“你不是想学吗?”他说,“我教你。”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学?”
他没有回答。他背对着我摆了摆手,那只瞎眼在侧过来的一瞬间正对着我,灰白的眼珠一动不动,像一面蒙尘的镜子。
“你那眼睛里有火。”他说,“有火的人,迟早要烧起来的。与其让你乱烧,不如我给你指个方向。”
后来我才知道,孟长河不只是个牢头。
他是北境军的老卒。跟过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