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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生根(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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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们都死了,或者正在慢慢老去。等他们这一代人全都死了,还有谁会记得萧景瑶?

那天晚上我在灶房烧火,火光映在斑驳的土墙上,照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像一个人——一个跪在地上的人。不是跪皇帝,不是跪命运,而是跪在火堆前,用火光照亮自己,想看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沈玉。”我叫了自己一声。

火噼啪响了一下。

“你得学。”我对着墙上的影子说,“你得学。”

不是学来出人头地,是学来活下去。二姐这句话我记在了骨头上。

可是学什么?怎么学?

答案在第四个月的时候来了。

那天傍晚,我蹲在院子角落里劈柴,秦叔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劈。我劈了两根就不行了,斧子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汗珠子啪嗒啪嗒砸在地上。秦叔还是没有说话,弯下腰帮我把斧子拔出来,示意我继续。

我劈了二十根。劈到最后,手上起了四个血泡,破了三个,还有一个在虎口上鼓得亮晶晶的。秦叔递给我一块破布,说,缠上,明天继续。

“劈柴有什么用?”我忍不住问。

“有用。”他说。

“有什么用?”

“明年春天你就知道了。”

他真的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可第二天,他在院子里支了一口铁锅,锅里煮着一种黑乎乎的、散发着浓烈药味的汤。他让我把劈好的柴堆在锅底下,然后脱掉上衣坐进锅里。

“这是做什么?”

“泡药。”他说,“你的筋骨太软了。从小锦衣玉食,没挨过饿没受过冻,骨头上没长茧。这种骨头在北境活不过一个冬天。”

我依言坐进锅里。药汤烫得我几乎要跳起来,秦叔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那只手又大又有力,铁钳子一样把我箍在锅里。他说:“数一百下。”

我数到二十三就数不下去了,浑身像被一万根针同时扎着,皮肤发红发烫,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我想起来,大哥以前也泡过药浴,那是他六岁的时候,每天泡完了还要扎马步、打沙袋。那时候我在旁边看热闹,觉得好玩,闹着也要泡。大哥把我抱起来放进药桶里,我泡了不到一盏茶就哭着要出来。

那时候我以为大哥泡药浴是爹在锻炼他。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锻炼,是磨刀。萧家的孩子,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刀。大哥是刀,二姐是刀,长姐更是刀。只是他们护着我,让我做了一把不用开刃的刀。

可刀总有要开刃的一天。

数到五十八的时候,我不数了。我咬着牙,把整个身体泡进药汤里,一声不吭。

秦叔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更旺了,铁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药味弥漫了整个院子,从院墙的豁口飘出去,飘到隔壁田婶家,田婶的小儿子趴在墙头上看,被田婶一把拽了回去,隔着墙骂秦叔在煮人肉。

泡完药浴已经是深夜了。我回到屋里的时候浑身还在抖,不是疼,是经络在药力作用下的一种说不清的震颤。二姐还没睡,坐在灯下抄什么东西。她面前摞着厚厚一叠纸,每一张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她抄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春蚕啃桑叶。

“在抄什么?”我问。

“萧氏冤录。”她头也不抬,“这是第三份。一份送到按察使司,一份送到大理寺,这一份我要送到御史台。一个地方不收,就送两个。两个不收,就送三个。送到有人愿意看为止。”

我看着她伏案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的肩膀比以前窄了很多。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萧家二小姐萧景瑜,京城第一才女,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她的肩膀挺得很直,脖子扬得很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可现在的她瘦得肩胛骨都凸出来了,脖子上那根筋一跳一跳的,手腕细得我一只手就能攥住。

“二姐,”我说,“你瘦了。”

她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抄。

“你叫错了。”她说。

“阿姐。”我改口。

“嗯。”

“你瘦了。”

“吃不起肉,当然瘦。”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翻了案,我请你吃肉。”

她说“等翻了案”这三个字的时候,和秦叔说“开一天是一天”的语气一模一样。都是那种经过了太多绝望之后才有的平静,不期待,不抱怨,只是把事情做完。就像冬天在荒原上赶路的人,明知路还很长,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才是真正的勇敢。不是不怕死,而是明知活着的每一天都是钝刀割肉,还是要睁开眼睛面对第二天的太阳。

这一年潼州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五月初就开始热,热得黄土城墙都泛起了白碱,田里的麦子还没抽穗就黄了一半。秦叔说今年的收成又要完了,说完就蹲在门口抽旱烟,一袋接一袋地抽,把整条街都熏得烟雾缭绕。

就是在这个夏天,我遇到了潼州第一个称得上“人”的人。

他叫孟长河,潼州都尉府的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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