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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残雪(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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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什么话都没有说。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布袋,跳进坑里,跪在那具尸体旁边,开始捡拾骨骸。

她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任何崩溃的迹象。她的动作又慢又稳,像在收拾一件很珍贵的瓷器。她先把散落在周围的碎骨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布袋里,有的碎骨嵌在泥土里,她就用匕首一点一点撬出来,再用袖子擦干净。她擦得很仔细,每一块都要擦得干干净净,像是那些骨头还能感觉到疼似的。

捡完了周围散落的碎骨,她开始搬动那具尸体。尸体已经僵硬了,蜷缩的姿势不好搬,她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她没有求助,只是换了一个角度,蹲得更低一些,把手臂伸到尸体身下,慢慢地把尸体翻了过来。

翻过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二姐的手停住了。

尸体的胸前,有一块玉佩。

是一块羊脂白玉,雕刻着并蒂莲。玉质温润,即使在这样暗沉的天光里也泛着一层柔柔的光泽。那是长姐的玉佩,是她十六岁那年大哥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从不离身,即便是在北境最苦的战场上,甲胄里面也贴身戴着这块玉。

玉上面全是血。血已经干透了,变成深褐色,凝结在玉的纹理里,把那朵并蒂莲染得像一朵开在血池里的花。

二姐跪在坑底,低着头看着那块玉。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黄土,打在她身上。她一动也不动。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地把那块玉从尸体的脖子上解下来,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很紧。

然后她继续搬动尸体,把它放平,理好散乱的头发,合上那双没有合拢的眼睛。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自己仅剩的干净衣裳,展开来,盖在尸体身上。那是一件青色的布衣,洗得发白了,袖口还打着补丁。那是她从潼州带来的唯一一件换洗衣裳。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坑底爬上来,把布袋扎好。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布袋——那里面装着的,是长姐留在人间的全部。

“阿姐。”我叫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天光昏暗,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不是泪光,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是在她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碎了,碎成了粉末,再也不会复原。

“现在你信了吗?”她问。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她不是在问我。

“她打了一辈子仗,守了一辈子国。”二姐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十五岁挂帅,十七岁成名,打了四十二场仗,场场都是胜仗。她一个人守着北境,守了十二年。北狄人叫她‘银甲罗刹’,听见她的名字就绕着走。她护了这片江山,护了京城那些贵人,护了长安城里每一个晚上高枕无忧的人。”

她停了一下。

“可他们是怎么对她的?”

风从北边灌过来,尖啸着穿过乱葬岗上的枯草。那群乌鸦被风惊起,扑棱棱飞上半空,在头顶盘旋不去。

“他们凌迟了她。三千六百刀。他们砍了她的手。他们把她扔在这个坑里,连一张草席都不肯给。”二姐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后来像一根细到极限的丝线,随时都会断掉,“而她守的这座雁门关——你看见了。没有人守了。粮草不继,守军散了,百姓跑了。连她死在这里,都没有人知道。”

她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截枯枝在风里折断。她笑了两声就停了,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了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走吧。”她说,把布袋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我跟在后面,走出乱葬岗,走过干涸的河床,走上那条布满碎石的官道。二姐走得很快,步子很稳,怀里的布袋抱得紧紧的,像是在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天开始下雪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细碎的、稀疏的小雪粒,从铅灰色的天空里零零落落地洒下来,打在脸上又凉又疼。北风裹着雪粒和黄土,天地之间一片苍茫。远处的烽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是谁在用手指在灰蒙蒙的纸上画了几笔虚线。

我们走啊走。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了多远,只记得雪越下越大,从雪粒变成了雪花,从雪花变成了雪片,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像是要把这世界上所有的白都还给了北境。

二姐忽然停下了。

她站在雪地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冷,不是。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裂开了。像是一座冰封了很久的湖面,忽然从最深处裂出了一道缝,然后整座冰层都塌了下去。

她张大了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望着前方白茫茫的雪幕,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碎掉。她弯下腰,把布袋抵在胸口,身子弓成了一个很紧很小的弧形,紧到浑身都在发抖,紧到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然后她松开了。

不是布袋松开了——布袋还抱在怀里,攥得指节发白。是她松开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断了。她把头埋在布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哑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哭嚎。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二姐哭出声音。

不是无声的颤抖,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一个人的灵魂被活生生撕成两半之后,从最深处渗出来的声音。那声音沙哑、破碎、断断续续,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我想过去扶她,可我的腿迈不出去。我站在那里,看着二姐跪在雪地里,抱着长姐的骨骸,在漫天的风雪中失声痛哭。她的头发被风撕扯着,衣裳被雪水浸透了,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背上,越积越厚,像一座正在成型的白色墓碑。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雪把我膝盖都埋住了,我才终于迈动了腿。我走过去,脱掉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那件外袍太薄了,薄得连一阵风都挡不住。可是除了这件袍子,我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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