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雁门残雪(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可我眼前这座雁门关,什么都没有。

城楼塌了半边。不是被攻破的那种塌,而是年久失修、被风沙一寸一寸磨掉了骨头的那种塌。残存的城墙上长满了枯草,垛口豁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夯土和碎石。城门歪倒在一边,门板上的铜钉被人撬走了,只剩下一排排黑洞洞的钉眼,像被挖了眼睛的眼眶。城楼上的旗杆还立着,但旗帜早就不见了,光秃秃的杆顶上蹲着一只乌鸦,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

城里更荒。房屋大多塌了,没塌的也只剩四堵破墙,墙上的门窗被人拆了当柴烧,留下一个个黑漆漆的窟窿。街道上铺的石板被人撬走了大半,露出的泥地坑坑洼洼,积着不知道多久以前的脏水。只有风还在。风从北边的隘口灌进来,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发出呜呜咽咽的响声,像整座城都在哭。

二姐站在城门口,望着满目疮痍,很久没有动。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布条也松了,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拢,只是站着。

“八年前,”她说,声音像被风吹碎了一样,“这里还有三千守军。”

我没有应声。

“那时候城楼上插着萧家军的军旗。黑底白字的‘萧’字旗。爹带我走上城楼,指着北边对我说,景瑜,你看,那就是草原,是北狄的地方。他又指着南边说,你看,那是大昭的江山。他说,守住雁门关,就是守住大昭的半条命。”

她顿了顿。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迈步走进城门。我跟在后面,脚下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街边一堵破墙上有几行字,是用木炭写的,字迹潦草歪斜,像是匆忙之中留下的。我走近去看——

“景和十七年冬,粮绝三月,守军百二十人,饿死者半。我等奉命撤关,望后来者知——此关非弃于敌,弃于粮草不继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有萧家军同袍经过,请替我等于城北乱葬岗烧一刀纸。守关校尉周铁笔。”

我转过头看二姐。她也在看这行字,目光从第一个字扫到最后一个字,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她伸手摸了摸那面墙上的字迹,指尖在“萧家军”三个字上停了一瞬,收了回来。

“走吧。”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城北。”

城北的乱葬岗,在一道干涸的河床对岸。

说是岗,其实就是一片稍微高一点的荒地,没有碑,没有坟包,甚至连个标记都没有。只有满地枯黄的野草和裸露的黄土,风一吹就扬起一片沙尘。地上的土有翻动过的痕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拱起一个土包,有的地方塌下去一个坑。几只乌鸦在坑坑洼洼之间跳来跳去,用喙翻啄着什么。

我站在乱葬岗的边缘,脚底下踩到了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骨头。

白森森的,半埋在黄土里,分不清是人骨还是兽骨。风沙已经把它的表面磨得很粗糙,骨头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我后退了一步,又踩到了另一样东西。

这次是一缕头发。乌黑的、细细的、缠在枯草根上的头发。很长。女人的头发。

我蹲下去,想把那缕头发从枯草上解下来,可手指头冻僵了,怎么都解不开。我跪在地上,用指甲一点一点抠着草根上的泥,试图不把那缕头发弄断。

“沈玉。”

我抬起头。二姐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我。

“起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别找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她面前是一个不大的土坑,坑底有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没有衣裳,蜷缩着,侧躺在土坑里。从身形看是女子,但是已经很难辨认了——浑身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密密麻麻的刀痕覆盖了每一寸肌肤,有些地方深可见骨。那三千六百刀,一刀一刀割下去,把一个人的形状割成了一堆破碎的、拼不回去的东西。她的脸朝下,头发散落开来遮住了半边面容,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下颌的刀痕,皮肉翻卷,已经风干成了灰褐色。

但她的手——

她的手被砍断了。

两只手齐腕而断。断口参差不齐,不是利刃斩断的痕迹,而是被钝器反复剁砍的痕迹。那两只手没有被扔在坑里,不知被人丢到哪里去了。

我忽然想起长姐最后那封信上歪歪扭扭的八个字,是用断指沾着血写的。

护好阿昭,别信任何人。

原来她的手指那时候已经断了。

原来她在写信的时候,已经没有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我想往前走一步,腿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我就那么站着,站在那个土坑旁边,看着坑底那具残破不堪的尸体,觉得浑身都在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冷得我牙关直打战,冷得我胸口像被人掏了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发出空洞的呜呜声。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