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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草木(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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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越过城墙照进院子里,照在秦叔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二姐苍白的面容上,照在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上。树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只蜘蛛,正在两根枯枝之间结网,丝线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现在我知道了。”我说,“所以我不会留。”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秦叔看着我,目光渐渐从那种过来人的悲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个表情让我想起大哥信上写的最后一句话——让他长大吧。

“行。”秦叔说,只一个字。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前头的药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灶台上还有一碗粥。吃了再走。去雁门关的路,不好走。”

那天上午,我们把阿昭托付给了秦叔的邻居——一个姓田的寡妇,带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人心肠不坏。阿昭起初不肯撒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襟,怎么都不松。后来二姐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温柔到了骨子里的语气说:“阿昭乖,二姨和小舅舅出去几天,很快就回来。你帮二姨照顾好石榴树,每天浇一瓢水,好不好?”

阿昭眨眨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松开我的衣襟,伸出小手,学着大人的样子拍了拍二姐的肩膀,奶声奶气地说:“二姨不哭。”

二姐没有哭。她笑了笑,站起身来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然后就被她压了回去。

我们出发了。

潼州的北门是一道歪歪斜斜的栅栏,门洞里堆着半人高的沙土,像是很久没有开过了。守门的老卒靠在墙上打盹,连我们从他面前走过都没察觉。

出城之后,路两边全是荒了的田地。地垄还在,排水沟还在,但田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有些地方连草都长不出来,只露出干裂的黄土,裂口又深又宽,像大地的伤口。

二姐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稳。我跟在后面,背着包袱,一言不发地走着。风从北方吹过来,卷起黄土,打在身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了大约三里地,二姐忽然放慢了脚步,等我走到她身边。

“到了雁门关,不管看见什么,”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记住你现在的名字。”

“沈玉。”我说。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还有,从现在开始,不要叫二姐。”

“那叫什么?”

她想了想。

“叫阿姐。”她说,“同母异父的阿姐。我姓王,你姓沈。我们是从江南来的,到北境来投奔亲戚。”

“亲戚呢?”

“没找到。”

“然后呢?”

“然后我们在潼州落了脚,做点小买卖。”她看了一眼路边的荒田,“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说的话。跟任何人都这么说。官府问,这么说。邻居问,这么说。连阿昭长大了问,也这么说。”

“阿昭也要瞒?”

二姐没有回答。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的黄土遮天蔽日,前方的路变得模糊不清。她站在风沙里,身形单薄,衣袍猎猎作响。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等阿昭长大了,她自己会知道的。”

我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潼州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灰点,和那些荒了的田地、干涸的水渠、倒塌的烽燧一起,被漫天的黄土吞没了。

前方的路还很长。

长到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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