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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草木(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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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粥比昨晚的糊糊稠得多,上头飘着两颗红枣,红艳艳的,像雪地里落了两滴血。我端起来的时候,看见秦叔自己碗里还是昨晚剩的杂粮糊糊,稀得能照见碗底。

“秦叔……”

“吃你的。”他头也不回地说,“孩子要紧。”

我把粥端回屋里,阿昭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抬头问我:“小舅舅,这里是什么地方?”

“潼州。”

“潼州是哪里?”

“是一个……离长安很远的地方。”

“娘亲会来找阿昭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我低下头,看见她碗里的红枣在粥面上轻轻晃荡,像两只要沉没的小船。

“会的。”我说,“娘亲打完了仗就会来。”

阿昭低下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来:“大舅舅呢?二姨说大舅舅也去打坏人了吗?”

“嗯。”

“那他们都打完了坏人,是不是就都来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小脑袋在我掌心里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发又细又软,和长姐的头发一模一样。

“对,”我说,“都来。”

阿昭满意了,低下头把剩下的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一遍。她把空碗递给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是那种小孩子确认了某件重要的事情之后才会有的、踏实的笑。

我拿着空碗走到院子里。晨光刚刚越过城墙,把半座潼州城照成了金红色。石榴树上的露水反射着碎光,像挂了一树的琉璃珠子。

二姐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院子里和秦叔说话。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但二姐的脸色很不好看,秦叔的表情也很沉重。

“怎么了?”我走过去。

二姐看了秦叔一眼。秦叔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望着那棵石榴树,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秦叔昨夜里收到消息,”二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雁门关外,乱葬岗上,有人发现了一具没有名字的尸首。是女的。身上……”

她顿了顿。

“身上没剩一块好肉。”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阿昭喝粥的空碗。清晨的风从城墙上灌下来,冷得我打了一个寒颤。碗从我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没有碎。只是豁了一个口。

我弯下腰把碗捡起来,碗沿上那道豁口参差不齐,像一张无声尖叫的嘴。

“我去。”二姐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要去看一眼。不是她最好。如果是她——”

她没有说完。

秦叔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最多的是一种过来人的悲悯。他瘸着腿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那只豁了口的碗,放到井台上,然后说了一句。

“你带着孩子留下。”

“我不留。”我说。

“你得留。”秦叔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不是那种凶人的硬,而是那种经历过太多生死之后才有的、不容置疑的硬,“你去了能干什么?送死?大小姐拼了命才把阿昭送出来,你把孩子一个人扔在这儿?”

“她不是我一个人送的。”我说。

秦叔愣住了。

“我大哥在城门口挡追兵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能不能活。我二姐烧侯府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活。我长姐在北境挨那三千六百刀的时候——”我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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