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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草木(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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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柴火棍丢进灶膛里。

“长姐在北境打了这么多年仗,你以为她打的是北狄?她打的是这个。”她指了指地上那些圈和线,“她挡了太多人的财路。所以她必须死。”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了一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昭睡在我和二姐中间,呼吸渐渐平稳了,额头上的热度也退了不少。秦叔配的药起了作用,她终于退了烧。

二姐也没睡。她靠墙坐着,手里拿着那把匕首,用一块破布一遍一遍地擦拭刀刃。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刀刃反射出来的微光,冷幽幽的,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二姐。”

“嗯。”

“秦叔是什么人?”

擦刀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以前是北境军的军医。”二姐说,“跟了爹十五年。后来在雁门关一役中中了箭,左腿瘸了,就退下来在潼州开了这间药铺。”

“他是爹的人?”

“他是大哥的人。”二姐顿了顿,“大哥信上说的‘此人可信’,不是指他可靠,是指——他可以托付后事。这两个词不一样。”

我没再问了。

后半夜的时候起了风。潼州的风不像长安的风,长安的风湿漉漉的,带着渭水的水汽。潼州的风是干裂的,像一把沙子打在脸上,又疼又糙。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二姐起身把破洞用一块破布堵上,重新坐下来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爹当年如果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还会不会去潼州?”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会。”二姐自己回答了,“他一定会。因为他是萧远山。”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终于睡着了。三天四夜没合眼的人,在一个透风的土屋里,靠着斑驳的土墙,抱着大哥的匕首,就这么睡了过去。

我轻轻地起身,把她的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我重新躺下来,望着黑洞洞的屋顶,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阿昭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有一年夏天,长安特别热,热得知了都叫不动了。长姐从北境回来述职,带了一筐潼州的沙果。那沙果又小又酸,赵谦咬了一口就吐了,说这什么玩意儿,猪都不吃。长姐没生气,只是笑了笑,把剩下的沙果都收了起来。

晚上我去她院里找她,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碟沙果,正在一个一个地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想把那个味道记住似的。

“长姐,这么酸,你怎么还吃?”

她转过头来看见我,笑了。月光下她的面容柔和得像一汪水。

“琰儿,你不懂。”她说,“人在北境待久了,吃到酸的东西才知道自己还活着。那边太苦了,苦到后来舌头都木了,什么都尝不出来。只有酸味还能尝出来。”

她递给我一个沙果。

“你尝尝。酸过之后,有一股回甘。那才是北境真正的味道。”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囫囵吞下去,什么回甘也没尝出来。长姐哈哈大笑,揉了揉我的脑袋说,算了,你还是在长安好好待着吧。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北境的风沙、黄土、和那些望不到头的烽燧。我以为她只是在说沙果。

现在我到了潼州,看见了这里的黄土城墙、歪脖子枣树、和乌鸦蹲在枝头一动不动的样子,忽然有点明白了。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阿昭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我。她的烧退了,小脸虽然还苍白,但总算有了精神。

“小舅舅,”她小声说,“阿昭饿了。”

我起身去灶房找吃的。秦叔已经在灶房里了,正蹲在灶台前往里添柴。看见我进来,他指了指灶台上的一碗粥:“给孩子热好了。放了红枣,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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