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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草木(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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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大哥让我们来的。”

那只眼睛眯了一下,过了一会儿,门闩又响了一声,门彻底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头。说老其实也不算太老,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却比同龄人深得多,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他有一双很大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痕迹。

这就是秦叔。

雁回堂的秦老板。

他把我们让进屋,探头往门外左右看了看,然后迅速关上门,落了门闩。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来,正眼看了看我们。

“大公子的信我收到了。”他的目光在二姐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我身上,最后落在我怀里的阿昭身上,那张粗糙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丝极淡的柔和,“这是……大小姐的闺女?”

二姐点了点头。

秦叔沉默了。他低下头,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脸,那动作重得像是要把脸上的什么东西搓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来。

“先进来吧。”他的声音哑了几分,“后院有间空屋子,我前两天收拾过了。”

雁回堂前头是间药铺,后头连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的水缸里养着几尾鲫鱼,鳞片黯淡,游动缓慢。正房三间,东厢是秦叔自己住,西厢是灶房和柴房,北面有间耳房,秦叔把我们领到那里。

房间很小,一张土炕就占了大半,炕上铺着一领旧草席,席子上有两床打着补丁的棉被。窗户纸破了好几个窟窿,被风吹得噗噗作响。墙角放着一张缺了腿的方桌,用两块砖垫着,桌上搁着一盏油灯。

“条件不好,将就着住。”秦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善言辞的歉意,“潼州这地方就这样,好多年没什么像样的人来过了。”

“有劳秦叔。”二姐说。

秦叔摆了摆手,没说什么客气话,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端着一个砂锅进来,砂锅里是刚熬好的小米粥,上头飘着几片切得极薄的姜。他把砂锅放在桌上,又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红糖。

“孩子发烧了吧?”他说,“先把粥喂了,姜糖水发汗。我去给配副药。”

我这才注意到,他一进门就看出阿昭在发烧。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先熬粥、配药。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做事的顺序里藏着一种不声不响的细致。

阿昭被我叫醒,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粥。大约是热粥下肚暖和了,她的小脸总算有了一点血色。她又喝了秦叔端来的药汤,苦得直皱眉,瘪着嘴想哭,可大概是太累了,哼唧了两声就又睡了过去。

我把她放在炕上,仔细掖好被角。她的额头还是烫的,但呼吸比在船上的时候平稳多了。

二姐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

我跟出去,看见她站在石榴树下,仰头望着满树光秃秃的枝丫。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灶房里透出的一点微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明天我去找秦叔借笔墨。”她说。

“做什么?”

“写折子。”她的声音很平静,“萧家的案子,所有的疑点,所有的证据,我要一条一条写出来。先递到按察使司,再递到大理寺,一层一层往上递。总有一个人愿意看。”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有用吗,但看着她站在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下的背影,我忽然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进屋吧。”她先说了,“晚上冷。”

秦叔在灶房里生了火,招呼我们过去吃晚饭。说是晚饭,其实就是一锅杂粮糊糊,配一碟咸萝卜条。糊糊是用麦麸、高粱面和几片菜叶子煮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秦叔自己端着一碗蹲在灶台前,呼噜呼噜几口喝完,抹了抹嘴说:“你们慢慢吃,我去前头把药材归置一下。”

他走了以后,二姐端着一碗糊糊,用筷子搅了搅,忽然说了一句:“潼州的军屯,当年爹来的时候还有八百亩。现在只剩不到三百亩了。”

“你怎么知道?”

“来的路上看见的。那些荒了的田,地垄还在,排水沟还在,一看就是很多年前开垦过的军屯田。界碑被人挖了,但土里的瓦片还在——军屯的田垄下都埋着碎瓦,这是北境军的老规矩。”她喝了一口糊糊,慢慢咽下去,“军屯荒了,守军就养不活自己,养不活就得靠朝廷拨粮。朝廷拨粮要经过户部,户部层层盘剥下来,到了潼州就只剩个零头。守军吃不饱,就跑。跑了的人多了,剩下的也守不住。北境六州有十几道烽燧,现在大概有一半都空了。”

她放下碗,看着我。

“这些事,朝中没有人不知道。可从来没有人提过。因为潼州越穷,某些人的生意就越好做。”

“什么生意?”

她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从灶台边捡起一根烧焦的柴火棍,在泥地上画了几个圈,又在圈之间画了几条线。

“北境的军粮,朝廷定的是每年二十万石。可实际拨下来的不到十二万石。差的那八万石哪里去了?被户部的人以‘损耗’的名目核销了,转头就卖给了北狄的商人。北狄用这些粮食养肥了战马,再来打北境。北境越打仗,就越需要军粮,军粮的缺口就越大,这些人赚的钱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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