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草木(第1页)
潼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后来很多年里,我无数次试图向阿昭描述我们初到潼州时的光景,但每次都词不迭意。说它破败,它却是北境六州里唯一还有城墙的州府;说它繁华,整座城最热闹的街上也不过七八家铺子,赶集的日子才有人杀猪,猪肉要挂三天才能卖完。说它穷,潼河两岸的黄土里能种出整个大昭最好的麦子;说它富,那年冬天我在城门口看见一个冻死的老乞丐,身上穿着七件破衣裳,一件比一件薄,像一棵被剥了皮的树。
后来我想明白了,潼州就是潼州,它不需要被形容。它是一个你活下去就必须咬紧牙关的地方,而咬着牙的人,顾不上形容。
我们是在一个傍晚到的潼州。
船在洛口靠了岸,老孙头帮我们把包袱拎上码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二姐手里。二姐打开一看,是一把碎银子和十几枚铜钱。
“大爷给的。”老孙头说,像是怕二姐不肯收,赶紧又补了一句,“大爷吩咐过的,送到地方就给这个。老奴只是照办。”
二姐沉默了一瞬,把布包收进袖中,对老孙头深深行了一礼。老孙头慌忙避开,连连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转过身就上了船,撑开长篙,头也不回地走了。乌篷船顺着来路往回漂去,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河面上的一个小黑点,消失在烟波尽头。
这人用三天三夜把我们送出死地,临别连个名字都没留。
后来我再没见过他。再后来我托人打听过,说渭水上有个撑渡的老孙头,前年冬天掉进河里淹死了,尸首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根竹篙,掰都掰不开。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同一个人。这条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夫太多了,他们大多没有名字,就算有也不会被人记住。可那一夜是他撑的船,我就得记一辈子。
从洛口到潼州城,还有四十里山路。
阿昭还在发烧。二姐的药丸子已经吃完了,烧还是退不干净,反反复复的。她有时清醒,有时迷糊,清醒的时候不哭不闹,就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山路两旁的树,问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花。我答不上来,她就一本正经地说小舅舅真笨,然后自己给那些树和花取名字——“这是大伞树”,“这是紫铃铛花”——取完又沉沉睡过去。
二姐一路上几乎不说话,只在岔路口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脚程很快,我抱着阿昭跟在后面,走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一回我实在跟不上,落后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像是刚刚想起身后还有两个人似的。
“走不动了?”她问。
“走得动。”我说。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此后的脚程明显放慢了。
我们在山路上走了一夜加一个白天。第二天黄昏时分,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潼州城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它是从黄土里长出来的。
城墙是黄土夯的,城楼是黄土砌的,连城头上插的旗帜都蒙着一层黄土,风一吹就扬起一片黄烟。城墙不高,很多地方豁了口,用碎石块胡乱填着,看着不像御敌的工事,倒像是谁家塌了半边的羊圈。城墙根下有几棵歪脖子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蹲着一排乌鸦,一声不吭,像一串黑色的省略号。
“这就是潼州?”我说。
二姐没有回答。她站在山梁上,望着脚下的城池,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八年前我来过一次。”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那时候我刚及笄,爹带我来巡视北境的军屯。潼州是北境六州里最穷的一个,军屯的收成连年欠产,种一斗收三斗,刨去种子和赋税,屯兵连饭都吃不饱。爹站在城头上看了很久,回去以后就上书朝廷,请求减免北境的军粮赋税。朝廷准了。”
她顿了顿。
“现在想来,大概从那时候起,爹就已经是某些人的眼中钉了。”
山风吹过,卷起一片黄尘。远处的潼州城里,不知道谁家点了灯,一点豆大的光亮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走吧。”二姐收回目光,“天黑了就不好找人了。”
潼州城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
街道是土路,两边挖了排水沟,沟里淤着黑乎乎的烂泥和烂菜叶子,散发出一股酸臭味。两旁的房子大多是夯土墙,墙上糊着黄泥,黄泥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碎秸秆。很多房子的屋顶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整条街上只有一家铺子还开着门,门口挂着一条脏兮兮的幌子,上头写了四个字——“潼州老酒”。
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偶尔有一个人走过,也是缩着脖子佝偻着腰,脚步匆匆,像是这街上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我们按照大哥信上的指示,沿着主街一直走到头,在城墙根下找到了那家“雁回堂”。
它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漆皮剥落了大半,勉强能认出“雁回”两个字,“堂”字已经看不清了。门板是松木的,年头久了,裂了好几道缝,从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我站在门口,能听见里面有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一股药味飘出来——不是寻常药铺里那种浓烈的药香,而是一种更清苦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
二姐抬手敲门。三长两短,大哥信上嘱咐的暗号。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门闩被人从里面拉开,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贴在门缝上,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们一遍。
“谁啊?”一个沙哑的声音。
“长安来的。”二姐说。
“长安来的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