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孤鸿(第1页)
船在水上漂了三天三夜。
我几乎没合过眼。每一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顾长渊的血溅在金砖上,看见长姐临别时回头望我的那个眼神,看见大哥站在渡口的背影被冲天火光吞没。
阿昭倒是一直睡着。小孩子不懂什么叫家破人亡,她只知道那天晚上被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抱出来,塞进了一个摇摇晃晃的船舱。头一天她哭着要娘亲,嗓子都哭哑了,二姐抱着她哄了半夜,后来大约是累极了,终于沉沉睡去,此后便再没怎么醒过。
这会儿她蜷在我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烫,呼出来的热气打在我手腕上,像一把小火苗在不停地舔舐。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二姐,”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自己的,“阿昭发烧了。”
二姐萧景瑜没有回应我。
她坐在船舱口,背靠舱壁,那把匕首横在膝头,三天三夜没有动过地方。听见我叫她,她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烛火映在她脸上,照出一片青白。不是那种寻常的苍白,而是像纸烧过之后的灰,一碰就要碎的那种白。
三天前的夜里,她亲手浇了桐油,亲手扔了火把,亲手烧掉了萧家五代人住了上百年的宅子。三天来她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流过一滴泪,连表情都很少,整张脸像是冻住了——可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哭天抢地都更让人害怕。
“二姐。”我又叫了一声。
她终于动了。像一具沉在水底的木偶被人牵了一下线,缓慢地、僵硬地站起身来,把匕首往腰间一别,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她伸手摸了摸阿昭的额头,又翻看了一下阿昭的眼皮和舌苔,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风寒夹惊。”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是那晚受凉了,又受了惊吓。”
“怎么办?我们得找个地方——”
“不能靠岸。”她打断我,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沿河五里之内,每个渡口都贴着我们的画像。萧家叛国是满门抄斩的罪,地方官府巴不得拿我们的人头去领赏。”
“可是阿昭——”
“再撑三天。”二姐站起身来,走到船舱另一侧,从一个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递给我,“先用这个压一压。三天之后我们到洛口,从那里下船,走陆路去潼州。那边有我以前的门生,能弄到药。”
我接过药丸,捏碎了用温水化开,一勺一勺灌进阿昭嘴里。阿昭迷迷糊糊地皱着眉,大约是药苦,小嘴瘪了瘪,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娘亲”,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一声“娘亲”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我胸口。
我放下药碗,把头埋在阿昭的小被子上。布料上有股淡淡的奶香味,是长姐常用的熏香——苏合香,带着一点柑橘的清甜。我从前总嫌这香味太甜腻,长姐就说我山猪吃不了细糠。此刻这香味钻入鼻腔,却像一把生锈的刀,在我的五脏六腑里来回锯。
我想哭,可眼睛干涩得发疼。
从出事到现在,我还没哭过。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胸口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又沉又冷,把所有眼泪都冻在了里面。
舱外传来欸乃的桨声,是船夫在换橹。那船夫姓孙,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大哥的人。大哥让他在渡口等,他就等了,什么也不问。三天来他只说过两句话,一句是“船上有干粮”,另一句是“河上雾大,公子坐稳”。
“萧景琰。”
我抬起头。
二姐重新坐回了舱口的位置,背对着我,望着舱外黑沉沉的河面。她的声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从现在起,你不叫萧景琰了。”
这是大哥说过的话。此刻从二姐嘴里再说一遍,像某种冰冷的宣判。
“萧家满门获罪,你若再用本名,就是害死自己,也是害死阿昭。”她的语气平淡得可怕,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从今往后,你姓沈,沈玉。母亲那边的姓氏,没人查得到。”
我没说话。
“你不会武功,不会权谋,除了一张脸还算看得过去,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本事。”她顿了顿,“所以你要学。不是学来出人头地,是学来活下去。你有几条命可以死?”
我看着她的背影。
三天三夜没换过的衣裳,肩背上还有烧焦的痕迹。那是侯府大火留下的——她离那场火太近了,近到火焰舔舐了她的衣衫。可是她身上没有伤。那火像是专门绕过了她,只在她衣袍上留下了焦痕,便放她走了。
仿佛萧家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在最后一刻还是护了她一程。
“你呢?”我问,“你叫什么?”
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