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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孤鸿(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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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的声音,轻得像河面上正在消散的雾气。

“我没有名字了。萧景瑜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了。从今往后,我只是一个讨债的鬼。”

那一夜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细密的、绵长的秋雨,裹挟着河面上泛起的寒雾,无声无息地渗进船舱的每一个缝隙。我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阿昭身上,自己缩在角落里,牙关冻得直打战。

后半夜的时候,阿昭忽然醒了。

她睁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迷茫地看着昏暗的船舱,又看看我,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小舅舅。”

我赶紧把她抱紧了一些:“阿昭乖,小舅舅在。”

“娘亲呢?”她问。

我喉咙一紧。

“娘亲是不是又去打仗了?”阿昭小小的手攥着我的衣襟,眼神又清明了几分,“阿昭做噩梦了,梦见娘亲在流血,好多好多的血……”

“是梦。”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的,“你娘亲打完了仗就会回来接阿昭的。你娘亲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阿昭眨眨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小眉头松开了些,大约是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闷闷地说:“阿昭难受。”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烫得厉害。二姐的药压了热度,但没有退干净,到了后半夜又烧上来了。

“小舅舅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我说。

“不要故事。”阿昭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小,“阿昭要听娘亲唱歌。”

我愣住了。

我不会唱长姐唱的歌。那是长姐自己编的小调,用北境的民谣改的,唱的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从前每次阿昭不肯睡觉,长姐就抱着她,用那种和她气质完全不符的轻柔嗓音哼唱,阿昭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我不会唱。

可是阿昭在等我唱。

我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荒腔走板,南辕北辙,连调子都凑不全。可阿昭没有嫌弃,她把脸埋在我怀里,听着我跑调跑到天边外的哼唱,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滚烫的小手从我的衣襟上滑落,落进被子里。

我低下头,看见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见到了想见的人。

就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人长大了,不是年岁到了,不是行了冠礼,不是娶了妻生了子。

是在某一个瞬间,你发现你怀里抱着的人比你更重要,而你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我坐在黑暗的船舱里,听着舱外细密的雨声,听着阿昭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碎。是裂。

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又烫又痛的东西从那道缝隙里渗出来,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三天来第一次,我的眼眶发热。我紧紧闭上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阿昭还在我怀里。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河面上起了大雾,浓得化不开,三尺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老孙把船靠在一处荒废的渡口,说是要等雾散了才能走。二姐终于从舱口的位置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对我说:“我去岸上看看。”

“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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