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孤鸿(第3页)
她看了我一眼,大约是想说“你去能帮上什么忙”,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下了船,沿着长满青苔的石阶走上渡口。这是一个极小的渔村渡口,只有几间破败的木屋,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渡口旁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根系虬结如龙。树下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望归渡”。
二姐走到石碑前,停下来看了很久。
“娘当年回江南省亲,每次都在这里上船。”她的声音很轻,“爹就在这棵树下等她回来。后来娘走了,爹再没来过这里。”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娘去世那年我只有四岁,对她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我只记得她的怀抱很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别的都不记得了。
“走吧。”二姐收回目光,率先朝村子里走去。
我们在废弃的渔村里找到了一些还能用的东西——几件破旧的渔民衣裳,一口缺了角的铁锅,半袋子发了霉的糙米。二姐把糙米摊开来挑拣,把能吃的部分收进包袱里,又把那几件衣裳丢给我,让我回船上换上。
“我们现在的衣裳太扎眼了。”她说,“到了有人烟的地方,穿这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虽然沾了泥水烟尘,但那身锦袍的料子和绣工还是能看出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我把那几件粗布衣裳抱在怀里,布料又硬又糙,散发着一股霉味和鱼腥味混杂的气息。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二姐脸色骤变,抓住我的手臂猛地往下一拽,我们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矮身藏到了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面。她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腰间的匕首,整个人贴在我身侧,浑身肌肉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马蹄声越来越近,大约有七八骑,从官道上拐进了这条通往渡口的小路。马上的人穿着黑色披风,腰间佩刀,马蹄踏碎了泥地上的积水,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为首的那人在渡口前勒住了马。
“搜。”他只有一个字。
其余几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军中人。他们分头朝渡口的几间破屋走去,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二姐的手还捂在我嘴上,她的掌心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一个黑衣人走到了离我们藏身之处不到五步的地方,停下脚步,朝四周扫视了一圈。隔着破败的土墙,我能看见他腰间的刀柄上刻着一个虎头纹——那是禁军的标记。
是太子的人。
他们已经追到这里来了。
那黑衣人站了片刻,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转身朝渡口走去。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忽然听见船的方向传来阿昭的一声啼哭。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黑衣人霍然转身,手按上了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渡口下的乌篷船。
“什么人?”他沉声喝道。
没有人回答。
阿昭的哭声大了起来,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那哭声嘶哑、急促,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恐惧和委屈,像一把钝刀划破了这雾蒙蒙的江面。
黑衣人朝渡口走去,一边走一边拔出了腰间的刀。他身后的同伴也纷纷拔刀围了上来,刀刃在晨雾中闪着寒芒。
我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我猛地挣开二姐的手,就要往外冲。二姐死死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回来,力气大得惊人。我回头看她,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无声地对我说了两个字。
——“别动。”
然后她松开了我的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理了理鬓边散落下来的碎发,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温婉的、柔弱的、带着几分羞怯和感激的——一个迷了路的大家闺秀应该有的笑容。她的眉眼弯弯的,唇角微微上扬,连走路的姿态都变了,不再是那个手持匕首冷若冰霜的萧二小姐,而是一个柔弱无依的年轻女子,像是河面上的一缕薄雾,风一吹就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