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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孤鸿(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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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那堵破墙后走了出去,用一种带着颤音的、软绵绵的语调说:“大人,这船……是你们家的吗?”

几个黑衣人同时转向她,刀刃齐刷刷地对准了她的方向。

“我是路过的。”二姐微微低下头,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被吓坏了的样子,“昨夜在官道上和家人走散了,迷了一夜的雾,才走到这里,看到这艘船,以为是渡口搭客的,就让孩子先上船歇了,实在是……实在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上浮起两团恰到好处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把一个又窘迫又害怕的闺秀小姐演得活灵活现。

为首的黑衣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扫过她身上那件烧焦了边角的锦袍。那目光像一条冰凉的蛇,带着审视和打量。

“你叫什么?”他问。

“妾身娘家姓王,夫家姓赵。”二姐的声音细若蚊蚋,“我公公是南阳县的县丞,这回是进京探亲的。昨夜赶路的时候,马车走岔了,我抱着孩子走丢了……”说着她抬起头来,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黑衣人,“大人能不能帮帮我们?等找到我家夫君,必有重谢。”

“这船不是你们的?”

“不是不是。”二姐连连摆手,神情更惶恐了,“我以为是渡口的船,想让发烧的孩子歇一歇……”

那黑衣人沉默了片刻,收刀入鞘,转身打了个手势。几个同伴也都收起了刀,散了开去。

“这船看着也不像官家搜捕的人会乘的。”他对同伴说了一句,又瞥了二姐一眼,“走水路危险,带着孩子赶紧回家去。”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二姐连连欠身,欢喜又感激的模样。然后她转过身,朝渡口的方向喊了一声:“阿昭,舅舅来了——”

那一声“舅舅”喊得我浑身一震。

一瞬间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抱起身边的粗布衣裳,又把头发抓得乱了一些,低头看了看自己——虽说有些落魄,但到底还是个年轻男子的模样。我深吸一口气,从断墙后走了出来,故意佝偻着腰,一瘸一拐地往渡口走,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来了来了——娘子,你这跑哪儿去了,让我好找!”

那演技烂得我自己都心虚。

可大约是二姐的表演太过逼真,那几个黑衣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根本没怎么正眼看我。我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心脏跳得像擂鼓,脚下却不敢快走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走得太快怕人起疑,走得太慢又怕被叫住。那短短一段路,像是走了一辈子。

等我终于上了船,二姐也跟了上来。她站在船头,又朝岸上的黑衣人们盈盈行了一礼,柔声道了谢,这才不疾不徐地放下船帘。

帘子落下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像一张面具被扯掉。

她靠在舱壁上,慢慢地、慢慢地滑坐下来。然后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那双写惯了锦绣文章、弹惯了焦尾琴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她紧紧握住匕首的刀柄,指节发白,攥得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船开了。

雾还没散。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之中,像一条鱼沉入了最深的水底。岸上的黑衣人们变成了几个模糊的黑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雾气完全吞没。

二姐忽然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不是放声大哭,不是嚎啕,而是一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膨胀、冲撞、撕扯,却被她死死地压在喉咙底下,一丝声音都漏不出来。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阿昭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看着二姨,大约是没见过二姨这个样子,小嘴瘪了瘪,也想跟着哭。

我把阿昭抱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二姨只是太累了。阿昭乖,再睡一会儿,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阿昭看看我,又看看二姐,最后把脸埋进我怀里,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二姐终于平静下来。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来,重新坐回了舱口的位置。她背对着我,望着船尾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见渡口,看不见岸,只有无穷无尽的白雾和浑浊的河水。

“我把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可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可怕的平静,“昨夜你把阿昭的外裳盖在她身上的时候,我就该警觉的。”

我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你看到刚才那个黑衣人腰间佩刀的刀环了吗?”二姐没有回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考我学问,“那上面有禁军的标识,是太子近卫。但他们都不是军中数得上名号的高手。真正的高手,根本不会在我们面前有片刻的分神。”

我沉默了。

“你知道京中藏了多少高手吗?”她继续说,“光是宫中侍卫营,三品以上的武官就有十七人。太子府中蓄养的客卿,更是不计其数。若是皇上铁了心要斩草除根,他根本不用这样藏着掖着。只需要一道旨意,快马传到各州府,我们的通缉令就会贴满所有城门。可你注意到没有——从长安出来,我们经过的渡口、码头,没有一个地方有我们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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