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孤鸿(第5页)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红肿着,可目光却清明得可怕。
“说明有人在压着这件事。”她说,“要么是朝中还有人替萧家说话,要么是……对方觉得我们还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姐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她方才在岸上的笑截然不同——没有温婉,没有柔弱,只有一种冷到了骨子里的清醒。
“你现在还不明白这些都没关系,我会慢慢教你。”她说,“但现在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怀里那把匕首,”她看着我,“是我给的还是大哥给的?”
我愣住了。
我从怀里摸出来——果然是一把匕首。皮鞘,乌木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揣上的,更不记得是谁给我的。
“大哥给的。”二姐只看了一眼就得出了答案,“他把随身的短刀给你了。这把刀跟着他上过战场,开过刃、见过血。他怕你路上出事。”
我低下头看着那把匕首。皮鞘磨得锃亮,柄上的缠绳已经磨断了线,露出里面深色的木纹。我拔出半寸,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在晨曦中泛着冷幽幽的光。
大哥的刀。
他把自己贴身用了这么多年的刀给了我,那他留了什么给自己?
“他还给了我一封信。”二姐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边缘还有水渍,“方才给你的那些建议,都是他在信上嘱咐的。他自己,什么都没打算带。”
我接过信,展开来。
大哥的字迹我认得,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可信上的字却潦草得很,像是匆忙之中写就,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有些地方笔画都是断的。
——阿瑜,琰弟,见字如面。
——萧家获罪,非战之罪,亦非叛国之罪。其罪在于功高盖主,在于兵权过重,在于不肯低头。
——长姐之死,我之死,皆非结局,只是开始。你们二人带着阿昭,是为萧家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活下去,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世人知道真相。
——但真相是一条很长的路。走这条路之前,琰弟要先学会活着。他不是萧家最聪明的那一个,也不是最能打的那一个,但他有一个长处,是萧家所有人都比不上的。
——他很会忍。
——从小到大,他受了委屈从来不说。学不会刀法,他就在院子里一遍一遍地练,从晨光熹微到夕阳西沉,从来不让别人看见。策论写不好,他偷偷背了三百篇范文,却从不拿给父亲过目。他不是不成器,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用功。因为萧家的光芒太盛,他怕自己争了哥哥姐姐的风头。
——所以他装废物,一装就是十几年。装得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的废物。
——现在没有人需要他让了。阿瑜,让他长大吧。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加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又及,若你们平安到达潼州,去找“雁回堂”的秦老板,他会接应。此人可信。若见不到他,就说明我也失败了。到那时,不必替我收尸,带着阿昭走,越远越好。
我拿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原来大哥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在装,知道我的文章背地里写得不错,知道我凌晨偷偷起来练刀。他只是一直不说,就像二姐一直护着我,长姐一直替我遮风挡雨。
他们都默契地维护着我那个“废物”的假象,让我在这个假象里,过完了十九年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现在这个假象碎了。
二姐从我手里抽走了信纸,重新折好,贴身收起。她看着我,那双哭过的眼睛红通通的,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锐利。
“从现在开始,你没有哥哥姐姐替你挡了。”她说,“你要学的东西很多,要吃的苦也很多。你要是撑不住,现在就说。我不会逼你。我可以把你和阿昭送走,送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让你们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然后呢?”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