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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孤鸿(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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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我一个人去。”

“去哪里?”

她又不说话了。

河面上的雾渐渐开始散了。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渗透过来,把雾气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两岸的景色终于依稀可辨——是连绵的荒山,光秃秃的,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远处的山脊上隐约可见一道残破的烽燧,像一具枯骨趴在天地之间。

“潼州。”我替她说了,“你要回北境。”

二姐没有否认。

“长姐的尸骨还在北境。顾长渊说她被凌迟处死,可她是在哪里受的刑、尸身被扔在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把她找回来。萧家的人,不能就这么横尸荒野。”

“我跟你一起去。”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不用急着回答。”她说,“到潼州之前,我给你时间慢慢想。”

“不用想。”我打断她,“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阿昭也是。萧家的人,不会再分开了。”

二姐盯着我看了很久。

船外的雾气渐渐散尽了,阳光照进船舱,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她的眼睛还肿着,可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再是那种温婉的、柔和的、隐忍的光,而是一种更尖锐、更炽烈的什么。

像刀锋被火烧红了。

“好。”她说,“那从今天起,你就不是萧景琰了。”

我点了点头。

“我叫沈玉。”我说。

二姐转过身,重新望向舱外。河面开阔了起来,两岸的荒山渐渐变成了零星的农田和村庄。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像一条条细长的白练。远处隐约传来鸡鸣犬吠,是人间的声响。

“沈玉,”她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冷静得近乎冷血的平稳,“先把船上的干粮清点一下。从今天开始,每一口吃的都要算着吃。”

我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开始翻找船舱里的包袱和口袋。

阿昭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小拳头攥着我的衣襟,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我低头仔细听,好像是在叫“大舅舅”。

我把她抱紧了一些。

船顺着河水向东,晨光万丈,把整条河都染成了金色。河面上有水鸟低低掠过,翅膀划破水面,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远处的村庄里传来敲钟的声音,悠远而绵长,像是寺庙在做早课。

我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忽然想起了长姐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回我摔倒了,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哇哇大哭。长姐把我抱起来,一边替我擦药一边说:“琰儿,你要记住——天底下最没用的东西,就是眼泪。你哭了,疼还在那里,敌人也在那里。不如省着力气往前走。”

那时候我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现在我懂了。

我低下头,在阿昭滚烫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把干粮、衣裳、药瓶一一清点好,整齐地码放在包袱里。

船继续向东。

河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大弯,再也看不见来路的方向了。

我们终于彻底告别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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