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忙的周末（第1页）

周末中午，客流从连桥那边涌进来，在门厅前自然分成两股。取号壁龛贴着墙面亮着浅白文字，桌号和等候时长悬在队伍上方，谁往前挪一步，那串数字就跟着校正一下。接待员站在两条队列中间，抬手，侧身，点头，把新来的客人送进空位。

前厅上方有一层很低的淡蓝光。托盘魔偶贴着那层光滑行，从锅底区转向配菜口，经过鹿族客人身边时自动抬高半尺，又在服务员肩后落回原位。盘沿的防溅薄膜偶尔亮一下，把干冰冒出的薄雾压回去。

靠墙那桌刚结完账，桌沿亮起一圈白光。残留热雾被吸进桌角小孔，红油点和菜叶碎末缩成一团，清洁刮片贴着墙根滑出来卷走污渍，新的桌号随即落在桌面边缘。旁边的服务员只停一步，把蘸料碟放稳，又侧身让开送锅底的同事。

雪菲走得不快，脚踝外侧的固定模板还卡在袜子和裤脚之间。她没去取号处排队，只是沿着队伍尾巴和墙之间的窄道往里挤。没走几步，门口的接待员侧步挡了一下，表情客气，没看她的脸。

「客人您好，请问多少号？」

「找人。」

接待员没多说什么，「大概是朋友已经订桌了吧」，她想着。

上一次从正门进这家店大概是六年前。装修、设备和人都换了大半。没人认出她。在这家她从小长大的店里，除了管理层，大概也没人需要认出她。

楼梯间的扶手被摸得发亮，台阶上有刚拖过的水痕。她沿着扶手上了二楼，从散客区边缘绕过去。靠窗小桌已经坐满，托盘贴着天花板转弯，她侧身让过一名服务员，拐进洗手间旁边那条不起眼的窄廊。

窄廊尽头还有半层旧楼梯。她不用看标识，也知道第二个转角后面是财务室。文件纸和激光打印的味道从半开的门里闷出来。

水獭总财务正低头对着一摞对账单核对什么。雪菲站在门口的时候她还没抬头，直到雪菲的尾巴扫到了门框。

「哎，少爷来了。」

语气里没什么特别的温度，雪菲淡淡应了一声。总财务从角落拖了张浮空工学椅过来，椅脚离地半寸，滑过地砖时几乎没有声音。她同时朝里头喊了一声，让一个年轻点的帮她把最近三个月的纸质留档搬出来。

「这些你要是看不太明白可以问我。」总财务说完这句就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来电弹窗一直在闪，她又回去和供货商展开没有结局的谈判了。

她当然记得雪菲。小时候放学来店里，嘴里塞着员工餐，抱着作业本缩在角落；再后来穿着高中制服，也开始戴眼镜。只是隔了几年再坐到这里，面前摆的忽然不是作业本，而是财务账表。

年轻员工搬出来的那一摞直接搁在雪菲面前，摞到她下巴的高度。

她翻开第一本。

供应商名称、品类代码、入库日期、结算周期、金额——数字排列得整整齐齐。财税工具已经把异常标红了：鲜肉账期缩短，冻品预付款上调，人效异常店数量增加，单店现金周转天数变短。每一条都仔细校对过，每一页都钉着一层又一层的便签。

她在第二本和第三本之间翻了几页，动作越来越慢。眼镜滑到鼻尖，她往上推了一下，手指停在牛皮纸袋上的折痕上。

然后她调出了数据分析工具包。

视野右下角的自动笔记开始跑，记着她翻过的文件编号。她没管它，在空白工作区里拖出几个数据节点：门店月报、供应商结算、人工成本、账期变更。节点下挂着字段清单，缺失字段是灰的，从纸质留档里读到的部分亮成白色。

她先接了一个时间序列节点，把几家代表性分店的关键变量拉出来。工作流吐出一张小图：原材料成本是橙色，人力成本是蓝色，账期天数是灰色。灰线一路往下，像被什么东西压低。

财务对完那通电话，起身倒水的时候路过了雪菲的位置。她的手指停在半空，视线没落在纸面上。

「哪张单子有问题？」总财务问。

雪菲这才把工作区共享过去。那几枚节点和刚跑出来的小图移到两人中间，悬浮在工学椅和铁皮架子之间的空气里。

「账期在往下沉，」雪菲说，手指点了一下灰色的折线，「鲜肉和冻品最明显。」

总财务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这个我们财税工具也给了报告。供应商那边谈过了，账期能保的都保了，预付款也压过。外面现在就这个价。」

雪菲没接这句话。她从时间序列节点后面接出一条线，挂上协方差矩阵。格子阵列在旁边展开，暖色块集中在原材料成本和人力成本的交叉格上。「人力这边呢？」

「最低工资线刚调完，社保基数也变了。」总财务说，「这些就卡在这。店长那边也谈过，排班、损耗、翻台、临时工时，每次周会都拿出来讲。能谈的都谈过。」

雪菲的手指停了一下。

供应商谈过，工资谈不了，菜单调价会压客流，贷款周转也不是每个月都能多一口气。桌面上这些红色标记一条条亮着，后面跟着处理记录和最后跟进时间。

她看着那些跟进记录，忽然想起课上讲过的笨办法：先把外部条件尽量压平，再看剩下的样本为什么分叉。店长谈过，不代表每一家店被谈成了同一种样子。排班、损耗、翻台、临时工时，落到每一家店里可能都不是同一件事。

她抬头看向总财务工位角落那根绿色的计算晶柱。「能不能借一下你们的晶柱？我想先把外部压力相近的店分出来，再看它们的人效和排班滞后项，这些纸质存档的数据不太够。」

总财务愣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推过来。「只读权限可以，配对码是9N37……F624」。雪菲走过去，晶柱表面弹出配对HUD，芯核自动填写密钥，一个绿色的「数据库访问已授权」图标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