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杯咖啡（第1页）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

萨克斯声从吧台后方慢慢浮出来，被旧木墙和杯碟声磨得很软。靠窗的报纸翻过一页，纸声轻得没有盖住鼓刷；咖啡机吐出一小团蒸汽，又很快收回去。

雪菲坐在靠墙那张矮椅子上，右脚踝卡在桌腿旁边，不敢动。窗边那片午后的光还斜着，落到旧木桌上时已经变成一层暖色。角落里的黑猫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那道目光很短，从她的脸移到她脚上的固定模板，又回到她的脸。

他说过，昨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

现在“没发生过”的那件事坐在同一间咖啡馆里，离她只有几张桌子的距离。她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也不知道不打招呼会不会显得更可疑。偏偏她刚刚点的那杯咖啡已经端过来了。

白色陶瓷杯落到桌上，没有托盘。杯壁很薄，沿口有一线干净的亮。里面是深琥珀色的液体，偏红。热气往上冒，花香先出来，底下压着一层很重的烟熏味，像烧过的木头被雨淋透之后闷在地上。

雪菲用两只手扶住杯子。

她本来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客人。正常客人进咖啡馆，点单，喝咖啡，不会一直盯着一只「普通」的黑猫看。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烟熏感从舌根一路冲到鼻腔后壁。酸度还在，果味还在，但都被那层烟熏压在底下，像有人把一整块木炭磨碎之后拌进了咖啡。她的喉头缩了一下，胃跟着翻了一下。

她试图把杯子搁回桌上，动作慢了一拍。

第二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身体先往前一倾。

她吐在了桌上。

不是大吐。就只是喷出来了一点，从嘴角涌出来，砸在旧木桌面上，深色液体和一点白色泡沫糊成一小摊。酸、苦、烟全搅在鼻腔里。她赶紧用手背擦嘴，耳朵贴平，尾巴缩到椅子后面。

「——对不起，我、」

角落里传来一声很短的杂音。

雪菲抬头。

那只黑猫偏过脸，尾巴尖在椅背后面抽了一下。他显然想把那个声音压回去，但坏掉的嗓子不太配合，一小段像旧电台漏频的气音从喉咙里漏出来，短促、沙哑，带着毛边。

雪菲盯着他。

「你笑什么。」

「没有。」

「你就是笑了。」

黑猫把脸转回来，铜金色右眼里没有多少笑意，但尾巴尖还在椅背后面很轻地动。

「嗓子不好。」他说。声音比昨晚更哑一点，尾音像被砂纸磨过，「会漏音。」

「昨天被我砸的？」

「不是你，不知道被谁砸的。」黑猫偏过头去。

雪菲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道歉。那一小摊咖啡在偷偷往桌边逃跑，在桌面留下一道亮痕，老店主已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擦布。他没有问她是不是不舒服，也没有看角落里的黑猫，只是把擦布叠了两下，干净的那面朝外，把桌面抹干净，又换一面擦了一遍。

「深浅拼配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喝。」他说。

「对不起。」雪菲小声说。

老店主收走那只杯子，回到吧台后面。过了一会儿，他又端来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没关系，先喝这个。」

雪菲捧着水杯，耳朵慢慢从贴平的状态松开一点。刚才那点低气压被她一口咖啡砸出了一个洞，但昨晚的事还在，砸坏的东西还在，他的嗓子也还在。

她清了清喉咙。

「那这样呢？」

她换了一个更低一点的声音说话。不是完全不像她，只是尾音压下去，气息收紧，增加了很多厚度又有一点哑，少了很多头腔共鸣，像接陌生电话时临时套上的一层外壳。这个声音他用过很多次：快递员打来电话，面试前台确认身份，银行客服重复他的姓名。每一次都像把一件不合身的外套披上。

黑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