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不想找工作(第2页)
雪菲没有看他。她盯着茶几上的茶渍,脑子里跑过三套说辞又全删掉了。她忽然觉得客厅的灯太亮了,亮得很钝,把沙发靠垫上的火锅味也照出了轮廓。
父亲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像是想端起来,手指碰到杯壁,又停住了。
「摔在哪儿?」
「路边。」
「哪条路?」
雪菲的尾巴尖压进沙发缝里。
「就……外面。」
「外面是哪儿?」父亲的声音还是平的,只是那只压着报表的手收紧了一点,「凌晨,一个人在路边,摔成这样。小雪,你当紧急联系人通报是摆设吗?」
「我真的没事。」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又用了那个词,耳朵往后压了一下,「就脚崴了,肩膀也……处理过了。」
「脚上那个东西谁给你弄的?」
「找了个……」
她差一点说出“黑猫”。
那个词已经碰到舌尖,下一瞬却像踩空一样滑开,只剩一个更安全、更普通、也更不像真的答案。
「诊所。」
父亲看着她,眉心那道纹路一点点深下去。
「诊所能给你弄这个?」他说,「为什么不去医院?你是怕家里付不起账单吗?」
她沉默了。客厅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和窗外浮空车留下的些许嗡鸣。墙上的日历挂在老旧而走的不太准的石英钟旁,月底的周末上画了三圈红圈:供应商续约截止日,贷款还款日,还有奶奶复查的日子。她的目光在奶奶这两个字上停了一秒,很快移开。
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雪菲的耳朵本能地往后退了一点。不是怕。是某种比怕更旧的肌肉记忆。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窗外那片楼群还在那里,悬浮光幕的颜色被薄云和早春的淡丁香天光磨得很软,楼下旧街的行道树夹在浮空车道投下的淡蓝阴影里,树冠深紫,像还没干透的颜料。
「你毕业后到现在,一直这样。」父亲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窗户和墙壁之间弹了一下,听起来比面对面时远了一点,也因此有了一点面对墙壁才说得出来的质地。「头发不剪,工作不找,店里也不来。」
窗玻璃上映出他半张脸,眉心那道纹路被玻璃拉得很浅。
「我不是非要你怎么样。」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听出这句话不太可信,「可你总得让我知道,你一天到晚在忙什么。」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粗糙的指节碰到裤缝,又松开。
「半夜跑出去,凌晨摔跤,被人弄成这样回来。你一句话也不说。」
他的尾巴停了。没有甩,没有炸,平淡地垂下。
雪菲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她记忆里窄了一点,或者只是旧棉衫的问题。那件棉衫洗了很多次,肩线已经有点变形,颜色也从深灰褪成一种暧昧的灰蓝。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很粗,指节有常年接触洗洁精留下的粗糙纹路。
她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想说我昨晚没有乱来,我在天台上坐了很久,后来出了意外;想说我真的掉下去了,有谁接住了我;想说那只猫有一大半身体是金属的,说话像砂纸,一个车库改出来的地下室里有很多高级设备,地板下面全是红绿的小灯。
越往后想,句子越乱。那些画面很清楚,甚至清楚到她能记得晶栅灯坏掉的一格、橙色凝胶的边缘、HUD正中那两只交叉的猫爪。可只要她试着把它们排成一句能对父亲说的话,某个位置就会轻轻塌下去。黑猫,车库,设备,今天没发生过。每一个词都在嘴边停一下,然后绕开。
她急得喉咙发紧。尾巴尖在沙发扶手上无声地抓了一下,又松开,突然想起昨天两个黑色猫爪打的X。
「我没有瞎忙。」她说。
声音比她预期的更低。说完这半句,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手指抠进了沙发边缘。
「我最近在做一个游戏。」
父亲转过身。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色空了一下。窗外一辆浮空车从楼间滑过去,尾灯的红光在玻璃上拖出一条很短的线,又被薄云压成一层淡淡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