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不想找工作(第1页)
家里有股火锅底料味。
不管什么时候进门,这味道都在。辣椒和牛油渗进玄关鞋柜的缝里,渗进客厅布艺沙发的纤维里,也渗进几件挂在玄关的衣服。雪菲推开门的时候,那股味从门缝里钻出来迎接她,像一位永远等在门口的亲戚。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光从拐角泻出来,穿过嵌在吊顶里的旧灯槽,落在她脚前那片浅灰色石材地面上。地面被擦得很干净,靠近鞋柜的位置却已经磨出一圈更浅的边。她的右脚踩进门内时,脚踝固定模板在石材上发出一声闷响。尾巴已经干了,只是毛还是塌的。衣服上也干了,但干的方式不太对,有盐渍的痕迹留在袖口和肩膀上,像海水退去后留下的水线。
她换了拖鞋。左脚踩实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肋侧跟着抽了一下。她扶着鞋柜缓了两秒,才把右脚也换上。
鞋柜是十几年前流行过的悬浮款,底下的感应灯只剩一半还能亮。柜面上贴着一张早就褪色的保养贴,旁边堆着几只没完全拆开的转运箱,收件人都是她。最上面那只边角被火锅油烟熏出一点黄,标签上还留着海外校区宿舍的旧地址。
芯核自动连上了家里的共鸣场,HUD左上角跳出一条橙色提示:待上传事故日志,同步中。
进度条走了两格,停住。提示色从橙变红——涉事方身份信息不完整,日志归档失败,错误代码ID-0038——
一只黑色的猫爪从通知边缘滑进来,不急不缓地把那条消息压住,停顿了一秒,连同底下的错误代码一起往下划走,消失了。
半秒后,它又从视野角落探出来,伸出两根爪尖,很小地比了个耶,晃了一下,然后才缩回去。
HUD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雪菲紧张了一下,回想起刚才异常的治疗流程,又觉得那只猫没有恶意,也就没有戳它。
客厅在拐角后面。落地窗外能看见核心商圈边缘的晶幕楼群,悬浮光幕带被上午的薄云和淡丁香色天光磨得发白,离得不远,却隔着几道淡蓝色的浮空车道和几排旧楼。家里的沙发和窗外那些新楼比起来已经旧了,布套洗得很平整,扶手上还搭着防磨的浅色护布。
父亲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叠报表,手边是一只冷掉的茶杯。
他没有抬头。
雪菲走进客厅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报表上移开,先落在她的脚上。固定模板的形状和颜色在家用拖鞋上面显得格外突兀。接着是腰侧,是肩,是袖口上已经干掉的浅色渍印,最后才到她的脸。
他的耳朵往后压了一点。眉心那道纹路又出来了。
「昨晚去哪了?」
他说得很轻,可茶几上的报表被他用两根手指按住了。纸张边缘在灯下微微翘着,红色数字被指节压住一半。
雪菲走到沙发旁边坐下,不舒服地扭动着。这个动作花了一点时间,尾巴要调整,肋侧要找到不疼的角度,脚踝要摆到不影响重心的位置。等她安顿好,父亲已经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没喝。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有一圈茶渍。
「就……出去走了走。」
「走到现在?」父亲的声音没有升高,反而更低了一点。低到像从胸腔最底部往上挤,「凌晨系统提示我你有坠落风险。坠落,小雪。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她知道,芯核系统在凌晨把心率、高度和倾角打包成一份非常礼貌的风险评估,同步给了她的紧急联系人。建议立即确认当事人状态,建议拨打急救,建议共享位置。每一行都很体面,体面得像它没有用尖锐的铃声和脑后针扎般的刺痛把一个人从睡梦里吓醒。
她想说知道。
茶几上那圈茶渍正好压在杯底外侧,褐色的一圈,干得不太均匀。她盯着那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小得几乎不像回答。
「我……没事。」
父亲抬眼看她。
那一眼没有立刻落到她脸上,先扫过她脚踝外侧的固定模板,又停在袖口已经干掉的浅色渍印上。
「你这个叫没事?」
他用一只手点了点茶几上的报表。那些报表是店里这个月的经营数据,有一半数字是用红色标的,纸面被他点得轻轻一震。
「凌晨到现在,电话打不通,位置也断断续续。你脚上这个,又是什么?」
「摔了一下。」
「摔了一下?」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在用手指一个一个把它们捡起来检查。然后他把茶杯推到一边,报表也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看着她。
他穿了件在家穿的旧棉衫,领口松松垮垮的,肩线已经被洗得有点变形,可坐姿还是店里开会时的样子:脊背直,肩膀平,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整齐地搭在腿上。父亲的毛色比雪菲深几个色号,眉心那道竖纹在客厅灯下很清楚,像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地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