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你真会啊（第1页）

卷帘门砸到底部的声音闷在车顶，像一只很大的手掌把外面的世界按了下去。

雪菲侧躺在后排固定架上，肋侧的固定膜被刚才那点呼吸牵动，疼意从里面慢慢渗出来。不尖锐，却足够把睡意钉在某个够不着的地方。

车已经停稳，动力舱的嗡鸣一点点退下去，魔能端子接入的咔哒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HUD右下角有一行灰色小字在跳，她没去看。从凌晨到现在，她的视野已经学会绕开那些数字，只接收光和暗。

车门从外面打开。旧车库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顶上的晶栅灯坏了一格，灰白色的光断断续续地闪，在纸箱和水泥地上晕出一层偏冷的柔光。冷气跟光一起灌进来，贴着她湿透的毛发往皮肤里钻。她的耳朵抖了一下，尾巴本能地缩进固定架的缝隙。

前排座椅已经空了。那只半机械黑猫站在车门旁边，四足微微撑开，短袖衬衫的下摆还沾着雨水，小领带垂在胸前，贴着毛尖湿成更深的一条。

他没看她，左眼那道白光先扫过车顶，又落到车门内侧，颈圈上的红色读数一跳一跳的，跳得很急。雪菲只来得及看清一截断开的字：神经接口过载73%。下一秒那行字被他湿透的领带边缘挡住了，而他的尾巴只是低低地摆了一下。

「先别动。」

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扩音器损坏后的毛刺，刺耳而沙哑。

颈圈内侧又亮了一次，红光很短，刚浮到皮肤边缘就灭了。她没看清数字，只看见那道光在他下颌旁边跳了一下。

固定架上的机械臂松开第一道扣，又松开一道。她被一点一点调整成坐姿，每动一下，肋侧和左肩就交换一次谁更疼。左脚碰到车厢底板时，软夹板外侧蹭到门槛，一阵刺痛从脚背蹿到小腿后侧，她闷哼了一声，耳朵往后压下去。

猫看了她一眼。尾巴在身后很轻地摆了一下，幅度小，节奏不均匀。

她扶着车门框把自己挪出去。脚踩到水泥地面时，体重在脚踝上压出一道闷痛，身体往下沉了半寸才稳住。她白色的尾巴尖拖在身后的地面上，沾了一层灰色的水泥粉。

纸箱摞了半面墙，施工用的砂石袋堆在角落，旁边停着一辆更旧的浮空车，外壳漆面一块一块剥落，露出被雨水和静电灰磨旧的底色。工具架上挂着几把扳手和一卷未封口的缆线，灰尘在坏掉的晶格下安静地转，每一粒边缘都泛着很淡的碎光。润滑油的气味浮在空气里。

她跟着黑猫往工具架的缝隙中挤了两步，空气在肩侧轻轻一滞，又从身后合拢。

脚底的摩擦忽然变了。水泥地面的粗糙感退开，软夹板踩上一片更平、更光滑的东西。她低下头，碎掉的眼镜把地面切成大大小小的色块，灰色半透明的地砖下闪烁着红绿的光晕。

润滑油味还在，消毒剂的味道从里面浮上来，薄薄一层，压在鼻腔后面。空气比车库门口暖一点，暖得不明显，却让湿毛贴得更紧。她又往前挪了一步，左侧屏幕散出暗蓝色的光，被半透明地砖滤软，落在墙边的猫爬架下。

手术台在前方，银色，台沿低低地亮着。她往那个方向走，肋侧在每次换重心时短促地疼一下，疼意从里面扣住每一条肋骨。

猫已经到了台边。他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站在微光里，颈圈读数还在跳，尾巴却压得很稳。他转头看了她一眼，铜金色的右眼和白色机械左眼先后落到她脚踝、肋侧、左肩。左眼边缘有一串很淡的白字流过去：运动补偿延迟0。8秒，痛觉屏蔽剩余11分钟。然后那串字碎在光里，他抬了一下下颌，指向天花板。

机械臂从上方伸下来，在她腰侧悬着。

上手术台比她预期的麻烦。她撑住台沿时左肩又抗议了一次，机械臂托住腰侧，最后是她和那条机械臂一起把自己推上去。台面很凉，从后背凉到尾根。她仰面看天花板，看到轨道、金属梁、几枚停在暗处的工具匣。碎掉的镜片把这一切分成几份，边缘蒙着水汽。

黑猫被悬臂从脊背的金属件处抓起，四足离开玻璃地面，升到手术台右上方。他没有挣扎，尾巴只在半空里轻轻垂下去。

悬臂锁住金属件时，墙边某块屏幕亮了一角。雪菲偏过眼，看见一列细小的状态从暗蓝色里浮出来：脊髓桥接不稳定，语音合成占用上升，建议停止外部操作。它们很快被新的设备列表顶掉，没有留下可供追看的空隙。

整个房间活了过来。

先是手术台边缘亮了一圈，细光沿着银色台面无声滑开。接着是地砖下面，红绿两色的光点从她脚边一枚一枚醒来，沿着细线往墙根爬。轨道深处传来很轻的滑动声，几枚工具匣从暗处退开半寸，又停住，命令已经抵达，动作还在等待确认。

黑猫颈圈上的红光被牵了一下，短促地亮，又短促地暗。墙边屏幕上滚过一行新的提示：本地控制权接入。那行字没有停留，立刻被更密的设备序列盖住。

光从墙里、台面边缘、轨道缝隙里一层一层浮出来。四周的墙壁原本暗着，现在显出一整片柔和的光晕，颜色压得很低，边缘却都亮了起来。细密的线条和符文从地面一直攀到天花板，埋在车库骨头里的神经终于被重新接上。

「这里……真的只是车库吗？」她的视线沿着亮起的墙面慢慢移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比我去过的医院还专业。」

这些设备和她印象里的医院相去甚远。每一枚工具匣、每一段轨道、每一块嵌进墙里的屏幕都停在自己的位置上，精密得带着某种不容出错的秩序；

「我应该……不是被当成小白鼠了吧。」

下方的低频嗡鸣变厚了一点。空气也跟着暖起来，暖得很均匀，贴在皮肤上，湿毛里残存的冷意被一点点逼出去。墙上的细纹在不同位置慢慢变亮，又慢慢退回去，光贴着墙面一起一伏。雪菲的耳朵竖起一半，疼痛在这几秒钟里被挤到旁边。

一条机械臂从头顶降下来，末端比探头更细，很快颈后传来了一声轻柔的咔哒声。

她眼前的HUD闪了一下：「识别到未知外部设备正在请求访问，是否允许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