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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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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囚禁的第四个星期,林予安发现自己开始跟宋淮说话了,真正的、有来有往的对话。起因是宋淮端进来的那碗面条太咸了,打死卖盐的那种咸,咸到林予安吃了一口就皱起眉头,差点把面条喷出来。

“你是不是把盐罐子倒进去了。”

宋淮正蹲在角落里剥橘子。听到这话抬起头,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太咸了?”

“你自己尝尝。”

宋淮走过来,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然后他的表情变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抿了抿,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我重新做一碗。”

“不用了。”林予安把碗拿回来,继续吃。面条确实咸,但也不是不能吃。他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宋淮做菜做咸了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大一。那时候他刚搬进宿舍不久,宋淮在宿舍偷偷用电热杯煮面,倒酱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倒多了。那碗面也咸得要命。宋淮当时也是这个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着,像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你煮面每次都这么紧张吗。”他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

宋淮没有回答。他回到角落里继续剥橘子,橘子皮在他手指间断裂,汁水沾在指尖上。林予安看着他的动作,发现他把橘子瓣上的白色筋络一根一根撕下来,码在旁边的纸巾上,整整齐齐的。这个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无数次——事实上也确实做了无数次。从大一到现在,每次给他橘子都是这样。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或者说,注意过,但没当回事——他以为宋淮自己吃橘子也是这样的。

“你以前放冻疮膏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吗。”

宋淮的手指停住了。橘子瓣在他指尖微微变形,汁水顺着手指淌下来。

“发烧那天你说了。你说你买了冻疮膏放我桌上,没留名字。我记得那盒冻疮膏,我以为是女朋友送的,她说是她自己买的。”林予安把面条吃完,把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留名字。”

宋淮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剥好的橘子放在搪瓷盘子里,推到林予安够得到的地方。然后他退回到门口的位置坐下,背靠着门板。他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在水泥墙上,瘦长的一条,和他焊铁链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怕你不收。”

“就这?”

“也怕你收了然后对我客气。说谢谢,然后走开。比你不收更难受。”

林予安张了张嘴。他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想说你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让我知道,想说你知不知道如果那时候我知道是你买的我会对你不一样。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不能确定自己真的会不一样。那时候的他对宋淮的印象是什么?一个安静的、沉默的、从来不惹麻烦的下铺室友。笔记记得好,考试考得好,帮忙占座很靠谱。但他从来没有主动去了解过这个人。没有问过他家里有什么人,没有问过他周末去哪里打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从来不吃零食。他享受了宋淮所有的好,然后把这些好当成理所当然的背景音——像食堂里永远嘈杂的人声,像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像冬天暖气管道里咕噜咕噜的水流声。一直在,所以不重要。

“我那副手套还在吗。灰色的那个。”

“在。”

“在哪里。”

“枕头底下。”

林予安愣了一下。“你这几年一直放在枕头底下?”

“嗯。”

“破了的那只也一直在?”

“缝好了。右手虎口,针脚在里面,外面看不出来。”

林予安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泡。灯泡还是那盏,瓦数很低,灯丝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光晕。他想起大一那年冬天,他把那副破了洞的手套塞给宋淮,说“这双我不想要了给你吧”。他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宋淮会不会要——他就是顺手,跟分橘子一样,跟打多了菜分一半一样,跟所有他对宋淮做过的那些“顺便的事”一样。但这个人把手套放在枕头底下,放到了现在。破了洞的那只还缝好了,针脚在里面,外面看不出来。他把目光从灯泡上移下来,落在宋淮身上。宋淮坐在门口的地上,手里拿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橘子皮已经有些干了他还没继续剥,只是低着头。他的后颈从衬衫领口里露出来,上面那道铁链勒出的紫印已经褪成淡黄色了,边缘有些发青,像一块褪了色的旧瘀伤。林予安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那天晚上我没用力。要是真用力,你现在已经不能坐在这里剥橘子了。”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我知道。你没想杀我。”宋淮的声音也很轻。

“你怎么知道我没想。”

“你想杀我的话,不会松手。”宋淮终于把那个橘子剥完了,他把橘子瓣码在搪瓷盘子里,推过去,“你在生气,但你不是想让我死。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办。”

林予安没有说话。他拿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橘子很甜,没有一丝苦味。那些白色的筋络已经被撕得干干净净,他的手没碰到一点苦涩。他把橘子咽下去之后,说:“下次别放那么多盐了。”

“好。”

第二天,宋淮带来了一样新东西,一盆植物。很小的花盆,拳头大小,红陶的,盆沿上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里面种着一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绿植,叶子很小很圆,绿油油的,在储藏室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东西。

“这是什么。”林予安问。

“多肉。学校后门花店买的。”

“你买这个干什么。”

“给你。”宋淮把小花盆放在收音机旁边——林予安够得到的地方,“房间里没有别的颜色。这个绿的,可以看看。”

林予安看着那盆多肉。它的叶子肥厚多汁,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色,每片叶子都鼓鼓的,像婴儿的手指。他已经很多天没有见过绿色了——这个房间里只有灰色、黑色、昏黄色和铁锈的暗红色。他把小花盆拿起来,用指尖碰了碰一片叶子。叶片凉凉的,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摸上去像丝绸。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但他忍住了。

“你把它放在铁链旁边不觉得讽刺吗。”他把花盆放回原处,声音尽量平静。

宋淮沉默了一会儿。“是有点。”然后又说,“但我想你会喜欢。你以前在宿舍养过一盆仙人掌。养死了,你说你没养花的天赋。其实不是——是那个仙人掌本来就活不长了。我在花店看到它的时候根已经烂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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