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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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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安的烧在第二天早上退了。

宋淮用掌心贴着他的额头试了三次,确认温度降下来了才把手拿开。他收了搪瓷碗,把昨晚盖在林予安身上的棉袄叠好放在褥子旁边,然后去厨房重新煮了一锅粥。粥里放了红枣和冰糖——红枣是他前几天去菜市场买的,挑的最大的那种,冰糖是他从学校后门那家杂货铺论两称的。他不确定这些东西能不能补身体,但他妈以前就是这么做的。他妈说过,发烧的人嘴里发苦,吃不出味道,但能尝到甜味。

粥煮好之后他端进储藏室,放在林予安够得到的地方。林予安靠着墙坐在褥子上,脸色还有些白,嘴唇干裂的皮还没完全褪掉。他接过粥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宋淮的手指,两个人都没说话。林予安低头喝粥,宋淮蹲在角落里收拾昨晚用过的毛巾和空矿泉水瓶。毛巾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上面留着退烧药粉末的白印子。他把毛巾叠好放在墙角,然后退回到门口的位置坐下,背靠着门板。

安静了很久。暖气管里的水流声比前几天更响了,大概是外面降温,供暖站多加了压力。林予安喝了大半碗粥,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他开口了。

“你昨晚说了什么。”

宋淮正在翻考研政治真题集的手指停了一下。“你烧迷糊了。没说什么。”

“你说了。”林予安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昨天有力气了。他靠在墙上,脸转向门口的方向,眼睛看着宋淮。不是那种愤怒的瞪视,也不是之前那种刻意的无视,而是一种平视——像看着一个他认识的人。“你说对不起。说了好几遍。还有别的。”

宋淮没有回答。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地面。

“你说你大二那年站在树后面看我跑步。说了多久?”林予安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三个小时。”

“三——”林予安差点被粥呛到,咳了两声,“三个小时?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动了。我从树后面走出来一点,你没看到。”

“我是说你自己。你站了三个小时,不动?”

“中间蹲了一会儿。腿麻了。”

林予安张了张嘴。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大二那年冬天,操场角落的槐树后面,一个瘦削的人影缩着脖子站在雪地里,蹲下去揉揉腿又站起来继续看着远处。他跑步的时候确实看到过槐树后面有个影子,但他以为是哪个体育生在那边压腿,没多想。

“你就是个疯子。”他把粥碗放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吧’。”林予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没有愤怒,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吐槽,“你在别人操场后面站了三个小时,这叫‘可能’是疯子?这就是疯子。板上钉钉的疯子。”

宋淮没说话。他低下头,手指搓着书页的边角,搓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分手了。”

林予安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操场哭。跑完步坐在看台上哭。天很黑,操场上没人,你以为没人看到。我在树后面。我想走过去——想跟你说没关系,我在。但还是没敢。”

林予安靠在墙上,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在操场上哭的那天晚上,就是和小杨分手的当天。他记得那晚很冷,雪刚停,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他以为没人看见他哭。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除了那天晚上,”他说,“你还跟踪过我多少次。”

宋淮沉默了很久。久到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变了方向,久到走廊里传来隔壁邻居开门倒垃圾的动静。然后他说了。一件一件,像一个被告在法庭上陈述自己的罪行。

他说大二那年林予安在校外租房住,他每天晚上打工回学校都会绕到那个小区门口,站在对面的公交站牌后面。他说林予安住三楼,朝南的房间,窗户亮着灯的时候他就知道林予安在家。灯灭了,他就走了。他不记得自己站了多少个晚上。有些晚上下着雨他就打着伞站着,有次伞骨被风吹断了,他淋着大雨走回宿舍。林予安记得那把伞,是林予安大一时忘在食堂的,他收起来一直没还——后来那把伞就放在储藏室的角落里,伞柄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是林予安的名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说林予安在图书馆自习室有固定座位——三楼靠窗,编号是A区37号。林予安不在的时候他就坐在那个座位上,因为桌面上有林予安用铅笔写的几个字,写的是“好困”,旁边画了个打瞌睡的小人。他用手指描过那个小人的轮廓,描了很多遍。后来图书馆换了桌面,那个小人和那两个字都没了。他说,那是大一林予安在自习室睡着了,他在门口等林予安醒来,等了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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