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第2页)
他说林予安喜欢喝二食堂的豆浆,加半勺糖。他说林予安周三下午没课,通常会去篮球场打球,但他打得不好,每次投三分都差一点,然后就会挠后脑勺,说“歪了”。他说林予安挠后脑勺的时候会用右手挠三下,不是两下也不是四下,就是三下。他说林予安喜欢把衣服攒到周末一起洗,洗衣粉倒得太多,泡沫从洗衣机里冒出来,被宿管阿姨骂过两次。
他说了很多。每一件都是小事。小到林予安自己都不记得了,但宋淮记得。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几点几分、什么地点、当时林予安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笑没笑、挠没挠后脑勺。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静,一种已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终于有机会说出口的平静。
林予安听着。粥碗已经空了,放在他脚边。搪瓷碗沿上沾着一粒红枣皮,他没有去擦。他听完了所有的“罪行”,然后沉默了很久。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地响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泡微微闪了一下。
“那双筷子呢。”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什么筷子。”
“大二有一次我在食堂找不到筷子了。后来在书包侧面口袋里找到了,不知道谁放的。”
“我放的。你忘了拿筷子,在窗口前面转了半天。我看见了。”
“那件T恤呢。那件蓝色的,我以为丢了,后来发现在柜子最里面叠得好好的。”
“你扔在洗衣房忘了拿。我帮你洗了,叠好放回去。你用的洗衣粉太多了。”
“我感冒的时候放在门口的热水袋——”
“也是我。”
“下雨天图书馆门口莫名其妙出现的伞——”
“是我。你有三次没带伞,两次我把伞放在图书馆门口你看到了,一次你没看到,伞被别人拿走了。那把伞是我自己用的。”
林予安不问了。他靠在墙上,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水泥,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灯泡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光晕,有个小飞虫不知什么时候飞了进去,绕着灯丝不停地转圈。三年。这个人像影子一样活在他身后,做了无数件他不会注意到的事。而他从来没有发现过。不是因为宋淮隐藏得好——宋淮根本不会隐藏,这个人在他面前连眼睛都不敢抬。是他从来没认真看过。他的世界太大了,大到不需要仔细看任何一个人。
他把目光从灯泡上移下来,落在宋淮身上。宋淮坐在门口的地上,背靠着门板,膝盖上放着那本考研政治真题集。他已经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在书页边缘慢慢地搓。林予安看着他的手指,想起以前每次宋淮紧张的时候都会做这个动作——搓书页的边角,或者搓自己的衣角,或者搓手指上的死皮。这个习惯也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我咖啡加不加糖。”
“不加。”
“为什么这种小事你都记得。”
宋淮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林予安,然后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被焊枪烫出来的旧伤疤。那些疤痕已经变成了浅白色的细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搓了搓其中一道疤,声音很轻:“不是小事。你的事对我来说都不是小事。”
林予安没有再问了。他把被子拉过来裹在身上,侧躺着,脸朝向墙壁。被子上还有宋淮昨晚抱他时刻意留下的洗衣粉味和一点点铁锈的气味。他知道自己应该觉得恶心。一个人跟踪了他三年,记得他咖啡加不加糖,记得他挠后脑勺挠几下,记得他跑步时踩的笑脸左眼比右眼大。这些事放在任何正常人身上都应该报警。但他没有。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烧还没退完,可能是被关了太久脑子不正常了,可能是宋淮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太轻了,轻到让他觉得,这个人不是在坦白罪行,是在把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拆给他看。
“宋淮。”他对着墙壁说,没有回头。
“嗯。”
“我不会原谅你。”
墙壁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是宋淮的声音,很轻,很稳,和昨晚抱着他说“对不起”时一模一样:“我知道。”又顿了顿,“你不用原谅我。你在这里就行。”
林予安闭上眼睛。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把整个人蒙在黑暗里。被子上阳光的味道已经散了,只剩下洗衣粉味和铁锈味。他恨这个人,但他开始理解这个人了。不是原谅,不是同情,是一种更让他不安的东西。这个人在他眼里不再是一团模糊的、名为“室友”的轮廓,而是一根一根被拆开来摆在他面前的骨头——每一根上面都刻着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