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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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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安想起来了。大一下学期他在宿舍养了一盆仙人掌,浇了两次水就死了。他把死掉的仙人掌扔进垃圾桶,说以后再也不养东西了。宋淮说的没错,他不是没天赋,是仙人掌本来就活不长了。但宋淮怎么知道的?他不记得那天宋淮在宿舍。他甚至不记得宋淮见过那盆仙人掌。

“你也在?”他问。

“我在上铺看书。你说‘以后再也不养东西了’,我就记住了。”

林予安低下头,看着那盆多肉。它的根应该是好的,叶子是饱满的,在日光灯照不到的地方也能活——宋淮特意挑了耐阴的品种。这个人连给他买盆植物都要做功课。他把小花盆转了四十五度,让最大那片叶子正对着自己,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下午,收音机里播了一首歌。林予安已经不记得歌名了,只记得是粤语的,女声,旋律很慢很慢,像水在冰面下流淌。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铁链垂在褥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随着旋律轻轻敲着。窗外的雪还在下——他能从空气的潮度感觉出来。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比上午更急了,收音机里偶尔夹杂一点电流的刺啦声。但他没有去调,只是安静地听着。

“宋淮。”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每天在这里,不上课吗。”

“请了假。”

“考研呢。你不是要考研吗。”

宋淮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板。他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不考了。”

“为什么不考了。”

“没时间复习。”

“你——”

林予安说了一半就停住了。他想说“你活该”——你把我关在这里,自己也出不去,课也不能上,研也不能考,这不是活该是什么。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忽然想到,宋淮说的“没时间复习”不是在怪任何人,不是在博同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下雪了”一样平静的事实。这个人放弃考研,和买冻疮膏、焊铁链、放弃自首一样,都是提前想好的。他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你本来能考上。”

“可能。”

“什么叫可能。你成绩那么好。”

“考上了也不一定去。学费不够。”

林予安沉默了。他想起宋淮大一刚来的时候穿着他爹的旧衬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大二暑假大家都回家了他留校勤工俭学,扫教学楼扫了一整个夏天。大三他们合租,宋淮买菜挑最便宜的,但给他做红烧肉从来不少放肉。这个人从来不在自己身上花钱,但给他买冻疮膏、买多肉、买收音机——这些东西都不是必需品,但宋淮都买了。

“你上次说学费不够。”林予安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是从来都不够,还是现在不够。”

“一直都不够。”宋淮翻了一页书,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储藏室里格外清晰,“所以我大二开始就在存钱。每个月从饭钱里省一点,暑假打工攒一点。存了很久。”

“存钱干什么。”

宋淮没有回答。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搓着书页的边角。那个动作和他大一刚来时一模一样——紧张的时候就会搓东西。过了很久,久到收音机里的歌播完了换成了广告,他才开口。

“本来想给你买点东西。”

林予安愣住了。“给我?”

“嗯。”

“什么东西。”

“不知道。只想存够了再想。”

林予安看着宋淮。宋淮还是低着头,手指搓着书页边角,后颈上的勒痕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这个人每个月从饭钱里省一点,暑假在工地搬砖头,手指被焊枪烫出泡,存了一笔他都不知道有多少的钱。目的只是“给你买点东西”,具体买什么还没想好。他把后背靠在墙上,觉得胸口有点闷。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疼但喘不上气。

“你后来存了多少。”他问,声音有些哑。

“没存多少。”宋淮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在回忆那个数字。“两千三。”

两千三。林予安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两千三,是宋淮一个学期的生活费,是他在食堂只打素菜、从来不买零食、棉袄穿他爹的旧衣服改的、一分一分省下来的。而他请学妹吃一顿日料就花了两百多。那天他回来还跟宋淮说那家店好吃,宋淮说“是吗”然后继续洗碗。他从来没问过宋淮有没有吃过日料。

他把多肉拿起来,放在膝盖上。叶片的绿色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发黄,但还是绿的。他盯着那片绿色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的边缘。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以后别存了。你的钱自己留着。”

“存不存都无所谓了。”宋淮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很平静,“现在你在这里,不用买什么东西了。”

林予安的手指停在叶片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你疯了”——但他已经说过太多次“你疯了”,多到这句话已经失去了重量。他只能低下头,继续用指尖碰那片叶子。叶子是凉的。他的手指是热的。那盆多肉在暖气管道旁安静地生长,根系扎在巴掌大的泥土里,看不见但很深。就像某些他不敢承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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