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第2页)
他松开了铁链。
宋淮躺在地上,开始咳嗽——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弓起来,蜷缩成一团。他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上那道被铁链勒出来的紫印已经开始肿胀,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耳后,像一条被烙上去的疤痕。他摸了摸那道印子,手指碰到渗血的皮肤时轻轻抖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没有看林予安,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搪瓷碗,捡起滚到墙角的勺子,用抹布擦了地上的菜汁,端着碗筷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用钥匙锁了门。动作和平时一样有条不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弹入锁孔,咔哒一声。然后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过了片刻,水房那边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响,水哗哗地流了很久。
林予安坐在褥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刚才差点杀了一个人。杀了他认识了三年的室友,杀了他唯一能看见的活人。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他真的杀了宋淮,他会死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被关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没有人知道铁链的钥匙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失踪了是因为有人把他一步一步带到了这里。他会慢慢地渴死、饿死,和宋淮的尸体一起烂在这个水泥方盒子里。而铁链的长度刚好够不到门把手。
他应该害怕。但他发现自己在想另一个问题:宋淮为什么不反抗?不是不能反抗——宋淮的体力比他好,跑三千米全校第二。如果宋淮想挣脱,他完全可以掰开林予安的手指,甚至反过来制服他。但宋淮没有。他躺在水泥地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把自己的命完完全全地交出来,好像在说:你想要就拿去。
他把自己的命也放在了这个不到8平米的房间里。
林予安把脸埋进膝盖里。铁链垂在地上,凉凉的,贴着他的脚踝。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咕噜咕噜的,像某种缓慢的、永不停歇的计时器。
从那天起,林予安不再反抗了。他不砸碗了,不骂人了,不再试图用铁链勒宋淮的脖子。但他也不跟宋淮说话。宋淮送饭来,他吃。宋淮给他换褥子,他让。宋淮蹲在角落里剥橘子,把白色的筋络一根一根撕干净,把橘子瓣整整齐齐地码在搪瓷盘子里推到他够得到的地方——他吃。但他不看宋淮的眼睛。他的沉默和宋淮的沉默不一样——宋淮的沉默是内向的、天生的,像一堵没有门窗的墙;他的沉默是武器,是刀,是他唯一还能使用的力量。他用沉默告诉宋淮:你关住了我的身体,但你关不住我这个人。
宋淮没有强求。他每天照常送饭、换水、收拾痰盂。他在房间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以前只是送饭的时候进来,后来开始在角落里坐着看书,再后来连午睡都睡在门口的地上,背靠着门板,头歪在肩膀上,呼吸很轻。他不打鼾,睡得很浅,每次林予安稍微动一下铁链他都会睁开眼睛。
有一天,宋淮从外面拿进来一个东西。小型的收音机,外壳是黑色的,天线断了半截,用锡箔纸缠着。他把收音机放在林予安够得到的范围边缘,正好是铁链差一点点就能够到的位置。然后他按下开关,调了一个频道。收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女声,在播天气预报。
“——省城今天阴转小雨,最低气温零下一度,最高气温四度。明天白天中雪,风力三到四级——”
林予安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收音机里的声音很模糊,夹杂着电流干扰的刺啦声,但那是外面的声音。是他被关进来之后第一次听到的、来自墙那边那个正常世界的声音。宋淮看到了他的反应。他把收音机往前推了一点,让林予安刚好能伸手够到。然后他站起来,退回到门口的位置,背靠着门板坐下,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
林予安伸手把收音机拿过来,放在腿上。女播音员的声音在继续——说省城明天的降雪量,说某某路段因施工封闭,说春运火车票即将开售。他听着这些和他毫无关系的信息,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眨了眨眼睛,把酸意逼回去。他不允许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哭。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一层灰。
“今天几号?”
宋淮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十二月十六。”
林予安在心里算了一下,他被关了整整六天。然后他又问:“外面下雪了?”
“还没。明天有中雪。”
“你怎么知道的。”
“收音机里说的。”
“你刚才也在听?”
“嗯。”
林予安把收音机放在褥子旁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泡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光晕,有个小飞虫不知什么时候飞了进去,绕着灯泡不停地转圈,翅膀在灯管上撞出极轻微的噼啪声。他看了一会儿,又问:“那只野猫还在吗?楼下那只。黑的。”
“还在。昨天晚上在楼下叫。”
“叫了多久?”
“一会儿。后来有人给它扔了半个馒头。不叫了。”
“你扔的?”
“嗯。”
对话到这里又中断了。两个人都沉默着,一个靠在墙上,一个坐在门口,中间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和一条铁链。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播完了,换成了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旋律沙沙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咕噜咕噜,轻轻去轻轻,两种声音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催眠曲。
林予安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些问题。他恨这个人,但他已经整整六天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了。宋淮是他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是他唯一能感知到的活人的气息。他告诉自己问这些问题只是为了保持理智,为了不让自己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疯掉。但他也知道,这不是全部的原因。
他想知道外面冷不冷。想知道楼下那只他以前喂过两次的野猫还活着。想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雪。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但对他来说,这些事就是他还能记得的那个世界的全部。
他睁开眼睛,看向门口。宋淮坐在门板前,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眼睛没有看书。他在看林予安。眼神很安静,和勒住他脖子时他躺在地上往上看的那种安静一模一样——像是被极深极静的水底沉着的一块石头。两个人隔着昏黄的灯光对望了大概几秒钟,然后宋淮率先收回视线,低头翻了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