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第1页)
被囚禁的第三天,林予安把搪瓷碗砸在了墙上。
他砸的是宋淮后来给他送汤用的那个搪瓷碗,白的,碗沿有一圈蓝边,是他们从原来那个出租屋带过来的,林予安用了将近两个月,碗底被调羹刮出过细密的划痕。他把碗抡圆了砸在对面的水泥墙上,搪瓷崩裂,白瓷片溅了一地,有一片弹回来划过了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宋淮听到动静开门进来的时候,林予安正坐在褥子上喘粗气,手背上渗着血珠,地上全是白花花的碎瓷片。铁链被他拽得笔直,末端铁环把暖气管上的锈皮蹭掉了一大块,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铁芯。他看着宋淮,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他在等宋淮的反应——等他发火,等他骂人,等他暴露出任何一点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该有的情绪。
宋淮没有发火。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一眼林予安手背上的血痕。然后他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新的搪瓷碗进来——也是白的,也有一圈蓝边,和原来那个几乎一模一样。他把碗放在林予安够得到的地方,然后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从墙角捡到褥子边,连最小的一片都没漏掉。捡完之后他用手指在水泥地上摸了一圈,确认没有残留的碎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创可贴,放在褥子边上——林予安手背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创可贴的包装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他没有帮林予安贴,只是把创可贴放在那里,然后端着碎瓷片出去了。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
林予安看着褥子边上那片创可贴,又看着地上那个新搪瓷碗。碗里是刚盛的红烧肉盖饭,热气腾腾的,肉块在灯光下泛着酱色的油光。他想起搬家前宋淮问他碗够不够用,他说够。第二天橱柜里就多了两个新搪瓷碗,白的,蓝边。他当时问怎么多买了哥碗,宋淮说超市打折,买一送一。林予安信了。现在他知道不是超市打折——是宋淮提前准备好的备用碗。备用搪瓷碗、备用毛巾、备用褥子、备用创可贴,这个人把他可能需要的所有东西都提前准备好了,包括他愤怒时可能要砸的东西。他连被砸都提前想到了。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不塞牙。他恨这个人,但他没办法恨这碗红烧肉。他已经快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绝食是从第二天开始的。不是突然决定的——是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手腕上套着铁链,每天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数自己的心跳,然后等宋淮推门进来。这种等待让他发疯。更让他发疯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在等。等那个关他的人进来送饭,等那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等那扇门被打开时涌进来的那一点点光。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等待了,第二天就开始了。这个认知比铁链本身更让他恐惧。
于是他绝食。把早饭原封不动地放在铁链尽头——包子和豆浆,包子凉了之后面皮变硬,豆浆表面凝了一层膜。中午宋淮来收碗的时候看见了,没有说话,把凉掉的早饭收走,晚饭照常送来。盖浇饭,西红柿炒蛋,热气腾腾的。林予安没有动。第二天早上,宋淮把新的早饭放在他面前,然后把昨天的晚饭收走——那碗西红柿炒蛋盖浇饭几乎没动,米饭已经干硬了,西红柿的汤汁凝成了暗红色的冻。他收碗的时候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停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
第三天,林予安开始头晕。他的胃在收缩,空荡荡的胃袋像一只攥紧的拳头,胃酸烧得食道发烫。他靠在墙上,嘴唇干裂起皮,舌苔厚得发苦。他后悔砸了那个搪瓷,因为浪费了体力。
这天宋淮没有送盖浇饭。他送了一碗白粥,熬得很烂,米粒都化开了,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肉松。
“你再不吃,我就打电话告诉你妈你欠了高利贷。你妈身体不好,你想想。”
林予安的血一瞬间涌上了头顶。他瞪着宋淮,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他想骂人——想骂最难听的话,想用这三天里积攒的所有愤怒把这个人淹死。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骂出来。因为他看着宋淮的眼睛,发现那里面没有威胁,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他从来没在宋淮脸上见过的表情——平静。一种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之后才会有的、绝对的平静。
“你威胁我。”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是。”宋淮说“你妈心脏不好。去年你回家,说她住了院。你不想让她担心。”
林予安闭上眼睛。宋淮不是在虚张声势。这个人把他的整个人生都摸透了,像翻一本翻烂了的课本。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妈心脏不好?去年他在宿舍打电话问家里情况,宋淮坐在下铺看书。他以为宋淮在看书。
他端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喝。粥是温的,米粒熬得入口即化,肉松的咸香混在米香里。他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没有停,一口气把整碗粥喝完,把碗重重地放在地上。搪瓷碗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满意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声音还是沙哑的。
宋淮把空碗收走。站起来,端着碗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林予安,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声音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在密闭的水泥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恨我没关系。只要你活着。”
门关上了。锁落下。
林予安一个人坐在水泥地上,靠着墙壁。他的胃里有了食物,不再空得发疼,但他觉得胸口更堵了,是因为那句话——你恨我没关系,只要你活着——不是威胁,不是辩解,是宋淮说过的所有话里最诚实的一句。他恨宋淮,但宋淮只要他活着。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被瓷片划伤的血痕,创可贴还放在褥子边上没动。他拿起创可贴,撕开包装纸,笨拙地贴在伤口上。创可贴是肉色的,贴在手背上几乎看不出来。
绝食失败后,林予安开始用另一种方式反抗。
他试图用铁链勒住宋淮。
那天晚上,宋淮蹲在地上收碗筷。他低着头,后颈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颈椎骨一节一节地凸起,皮肤很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林予安坐在褥子上,眼睛盯着那段后颈。他的手在发抖——因为太愤怒了。三天了。他被关了三天了。这个人在他面前蹲了无数次,送饭、捡碎片、擦地、剥橘子。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姿势——蹲着,低着头,把自己最脆弱的后颈暴露在他够得到的范围之外。铁链差十厘米。每一次都是十厘米。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宋淮蹲得近了一点,因为他伸手去捡掉在褥子边上的搪瓷碗,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就是这半寸,让他的后颈进入了铁链的攻击范围。
林予安没有犹豫。他猛地扑上去,把铁链甩过宋淮的头顶,用双手拽住两端,拼命往后拉。铁链勒住了宋淮的脖子,绞在喉结下方,发出金属摩擦金属的刺耳声响。宋淮被他拽倒在地上,后背撞在水泥地上,手中的搪瓷碗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碗里的剩菜汁洒了一地。
他没有挣扎。
林予安以为他会挣扎。任何人被勒住脖子都会本能地去抓铁链、去掰开对方的手、去拼命呼吸。但宋淮没有。他躺在地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任何要反抗的动作。他的脸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变成了酱紫——血液被阻断在颈动脉以上,整张脸涨得发紫,嘴唇变成了深紫色,像被冻伤的颜色。铁链嵌进他脖子的皮肤里,压出一道深紫色的印子,边缘已经开始渗血。但他始终没有抬手。
他甚至睁着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到让林予安后背发凉。没有恐惧,没有求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其古怪的、像是终于等到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平静。他的喉结在林予安施加的压力下艰难地上下滚动,发出一个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从被压扁的管道里挤出来的。
“你再……使点劲……我死了……你也……出不去……”
林予安的手停住了。
他发现这个人真的不怕死。不是嘴上说不怕,是真的不怕。他不挣扎,不求饶,甚至还睁着眼睛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这种反应比任何威胁都让林予安恐惧——因为这意味着,宋淮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说“你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是真的。他说“恨我没关系只要你活着”,是真的。他说“我不怕死”,也是真的。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你拿什么来对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