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第1页)
林予安是被手腕上的凉意弄醒的。
金属贴着皮肤特有的触感——凉丝丝的,沉甸甸的,像有人把一串钥匙放在他手腕上。他下意识地想翻身,想把手抽出来揉一揉眼睛,但手动不了,是被扯住了。他拽了一下,听到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铁链撞在暖气管上,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弹跳了好几个来回才消散。
他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是完全没有窗户、没有一丝自然光的黑。他眨了眨眼,眼皮很重,像被人用胶水粘过。脑子昏沉沉的,像是睡了很久很久,但又没有睡够——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努力睁大眼睛,在黑暗里寻找任何可以辨认的轮廓。慢慢地,有东西浮现出来了。一道极细极细的光线,在他头顶上方,微微发亮。是门缝。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黑暗里画了一道金线。
他躺在地上。不,不是地上——身下铺着褥子,薄薄的,但确实是褥子。他摸到了褥子的边缘和蚊帐垂下来的纱网,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种他很熟悉但说不上来的气味——焊药?他试图坐起来,左手撑住地面,身体刚抬起来一半,右手腕就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低头去看——太黑了,看不清,只能感觉到手腕上套着一个铁环,铁的,内侧垫着一层软布。铁环连着一根链子,比他拇指还粗,顺着褥子边缘延伸出去,消失在黑暗里,连接着墙角一根冰冷的管道。
他拽了一下。铁链哗啦啦地响。
“宋淮?”
他的声音在逼仄的水泥墙壁之间弹跳。没有人应。他提高了音量,这次带上了怒气和恐惧,嗓子因为干燥有些嘶哑:“宋淮!”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是在厨房里走过来关火的那种步伐,不急不缓。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锁舌弹开的声音,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日光灯的白光在地上投下一个瘦长的影子——肩膀微微佝偻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宋淮走进来,把搪瓷碗放在林予安够得到的地方,然后退后半步,蹲在他对面。
姿势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大一开学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在宋淮面前,问“你怎么不去吃饭”。林予安脑子里闪过这个画面,觉得荒唐至极。此刻变成了宋淮,而被困住的人变成了他。
“醒了。”宋淮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铁环,又看了看宋淮。他等着宋淮解释,等着宋淮说这是一个玩笑、一个误会、一个他妈的整蛊游戏。但宋淮没有解释。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面条。面条是刚煮好的,西红柿鸡蛋打卤,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趁热吃。糊了就不好吃了。”
林予安把碗打翻了。不是故意的,是他伸手去抓宋淮的衣领——他只想把这个人的领子揪住,把他拉到自己面前,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但他的手指离宋淮还差十厘米的时候,铁链绷直了,扯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停在空中,指尖刚好够不到宋淮的领口。十厘米。他挣了一下,铁链纹丝不动。他再挣,还是不动。搪瓷碗被打翻在褥子上,面条和汤水糊了一片,西红柿鸡蛋的汤汁渗进褥子里,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
“你他妈疯了吗?!”
宋淮低头看了看被糟蹋的面条。他没有发火,只是站起来,去墙角拿了一条抹布,蹲下来把褥子上的汤汁一点点吸干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清理一件重要的东西。擦完之后他把弄脏的抹布叠好放在墙角,和那些矿泉水和干脆面放在一起。
“还有一碗。”他说,“我先去盛。你等一下。”
他端着空碗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把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让外面的光透进来。林予安在门缝里看到了走廊的墙壁——灰黄色的,墙皮有些剥落,和他们的出租屋走廊一模一样。他认出了那个墙皮剥落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这间屋子就在他住了将近两个月的家里,走廊尽头那扇他从来没打开过的门后面。他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就知道这扇门的存在,宋淮说那是储藏室,放杂物的。他信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妈的,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宋淮很快回来了,端着另一碗面条。和刚才那碗一模一样——西红柿鸡蛋打卤,面条煮得不软不硬。他把碗放在林予安够得到的地方,然后退回到一米远的距离,蹲下来。和之前一模一样。好像刚才林予安打翻了一碗面这件事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好像在说:你打翻一碗我就再做一碗,你打翻十碗我就再做十碗,我有的是时间。
林予安没有再打翻。他的手腕被铁链勒得生疼,胃里空荡荡的——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身体告诉他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他看着那碗面条,汤面上浮着的油花映着日光灯的白光。然后他听到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把碗端起来,大口大口地吃。面条已经有些糊了,黏黏的,但味道是对的。西红柿的酸,鸡蛋的嫩,酱油放得不多不少——是宋淮做了无数次的味道。
他吃完,把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淮。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暴怒,也没有恐惧。是那种被逼到极限之后,反而变得格外平静的语气——像一张拉满的弓,再用力就会断掉。
“你到底要干什么。”
宋淮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因为焊铁链烫出来的疤,很慢地搓了搓那块死皮。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大一那年,给我分过橘子。”
林予安愣住了。橘子。什么橘子?
“九月,报到那天晚上。你妈非让你带的,你说吃不完,掰了一半给我。橘子皮破了,汁水淌了我一手。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宋淮。你说林予安。你说以后一起去食堂,你知道哪个窗口给得多。”
宋淮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一种在讲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的时候才会有的语气。每一句都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像是在背一篇早就写好的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