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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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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合适的时机,比宋淮预想的来得更快。

周日晚上,林予安和学妹又吵架了。原因和上次差不多,只是这次更严重——学妹翻了他的手机,看到他跟一个高中女同学发了条拜年短信,问他为什么还在跟高中同学联系。林予安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将近一小时。最后林予安说“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挂了电话,关了机,把手机扔在床上。

宋淮在自己房间里听完了整个过程。墙壁太薄了,他不想听也会听到——林予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他解释时越来越高的嗓门,他挂断电话后重重的叹息,以及之后长久的沉默。然后他听到了开门声。林予安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易拉罐拉环被扯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脆,然后是灌酒的声音,然后是啤酒罐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

宋淮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客厅。林予安靠在沙发上,仰着头,一只手捏着啤酒罐,另一只手指缝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不抽烟,那根烟不知道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大概是很久以前谁落在他家的。他拿在手里转来转去,没有点。

“又吵架了?”

林予安没有回答。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哭——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分手那次在宿舍是唯一一次,还是在黑暗中以为没人知道。宋淮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林予安面前的茶几上。

“喝点水。别喝啤酒了。”

林予安看了一眼那杯水。和以前无数次一样,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宋淮每次都把开水兑到刚好能喝的温度,这个细节他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现在也没有。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温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整个人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说我不在乎她。”林予安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声音闷闷的,“我跟她解释了无数次,她就是不信。我跟高中同学发个拜年短信都不行。拜年短信!又不是单独约吃饭。”

“那就分手。”

“你又来了。”林予安苦笑了一声,但这次没有反驳。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指腹搓着过滤嘴,搓了一会儿,把烟放在茶几上。“有时候真的羡慕你。一个人,不用跟谁解释什么,不用哄谁,不用吵架。想干嘛干嘛。”

“也不是什么都好。”宋淮在他对面坐下来,声音很轻。

“不好的是什么?”

“一个人太久了会想发疯。”

林予安愣了一下。他看着宋淮的表情,想从那张万年平静的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宋淮的表情很认真,那种说了一句本来不该说出口的话之后的、略带后悔的认真。林予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你不是一个人啊,我不是在这儿吗”,或者说“你以后也会找到合适的人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没说。也许是因为宋淮的语气太轻了,轻到让他觉得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某个很远很远的、他看不到的地方说的。

“我再去给你倒杯水。”宋淮站起来,拿起林予安的杯子,走回厨房。他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杯子,然后从热水壶里倒了开水,又从凉水壶里兑了凉水。水温调得刚好,不烫不凉。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里,看着杯口冒出的白气。然后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药瓶。拧开盖子,白色的小药片安静地躺在瓶底。他取出一片,放在纸巾上,用另一只杯子的杯底碾碎。药片很脆,轻轻一压就变成了粉末。他把粉末倒进杯子里,用手指搅了一下,直到白色颗粒完全溶化在水中,看不见任何痕迹。水面恢复了平静,不烫不凉,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端着水杯走进客厅,把它放在林予安面前。

“谢谢。”林予安接过杯子又喝了一大口。他没有尝出任何异味,只是觉得比平时稍微苦了一点点——大概是水壶该洗了。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又拿起了那根没点燃的烟,在手指间转了几圈。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他的视线飘向窗户,又飘回来。然后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把杯子里的水喝光了。

“困了?”宋淮问。

“有点。可能是吵架吵累了。”

“那就早点睡。明天有课。”

“嗯。”林予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烟丢在茶几上,“晚安。”

“晚安。”

林予安走进自己的房间,没有关门。他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裹在身上。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宋淮昨天帮他把被子拿出去晒了,晒了一整个下午的太阳。他把脸埋进松软的棉花里,眼皮越来越沉。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他模糊地想。窗外的野猫又叫了一声,但这次他没听到。他已经睡着了。

宋淮站在客厅里,等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足够一个人从浅睡进入深度睡眠。他走过去,轻轻推开林予安的房门。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林予安侧躺着,被子裹得很紧,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另一只手垂在床边。他的呼吸很深很匀,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叫了一声林予安的名字,没有回应。又碰了碰林予安的肩膀,稍微用了点力。林予安纹丝不动,呼吸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他可以动手了。

他弯下腰,把林予安从床上扶起来。睡梦中的人浑身软得像一袋米,毫无抵抗。他把林予安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半扶半拖地把他带出房间,穿过走廊,拖向走廊尽头那扇门。掏出钥匙打开门,拉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水泥墙、铁链、褥子和蚊帐。他把林予安放在铺好的褥子上,让他平躺着。

然后他蹲下来,拿起铁链末端的铁环,轻轻地套上林予安的右手腕。铁环比他想象中更合适——不大不小,刚好能套进去,不会滑脱也不会勒得太紧。内侧垫着的旧毛巾贴着林予安的皮肤,柔软的边缘微微起毛。他扣好铁环,用一把小锁锁住了接口。锁扣合上的声音很小,咔哒一声,在逼仄的水泥房间里几乎没有回响。但宋淮听到了。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响的声音。

他蹲在那里,低头看着林予安的手腕。铁环套在腕骨上方,林予安的脉搏在铁环内侧跳动着。他看了一眼铁环,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想起焊铁链时他用自己量大小,突然觉得那个冰凉的触感还在。而那条铁链,从暖气管道一直延伸到他的掌心,又从他掌心延伸到林予安的手腕——一节一节,一环一环。他站了起来。灯泡的功率太低,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墙上,灰蒙蒙的。

走到门口,他伸手摸到灯绳,准备关灯。就在指尖碰到灯绳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铁环内侧的旧毛巾——他洗过了,晾干了,用剪刀裁得整整齐齐。但他不确定有没有漏掉什么。有没有粗糙的线头会扎到皮肤?有没有厚重的折痕会硌到手腕?他回头看向林予安,林予安安静地躺在褥子上,右手腕上套着铁环,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他走过去,重新蹲下来,用指尖摸了摸铁环内侧的旧毛巾。很软。没有线头。没有折痕。他收回手指,指尖擦过林予安手腕上突起的腕骨。

睡梦中的人皱了一下眉。宋淮的手指僵在半空中。但林予安没有醒。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褥子里,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听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梦话,也许是在叫某个人的名字。宋淮等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关了灯。

黑暗落下来。没有窗户的房间黑得很彻底,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道极细极细的光线——走廊那头客厅的灯还没关。宋淮站在门外,手握在门把上,回头看最后一眼。那个被他锁在黑暗里的人,现在正在他的房间里,在他亲手铺的褥子上,盖着他昨天晒过的被子,手腕上套着他亲手焊的铁链。他不在外面那个正常运转的世界里了,他在这里。在宋淮一个人的世界里。

他轻轻带上门。锁舌弹入锁孔,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走廊里安静极了。隔壁邻居的电视已经关了,楼下的猫也不叫了,整个城市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宋淮没有去关客厅的灯,他穿过走廊,穿过林予安敞开的空房间,穿过那些散落在椅子上的T恤和桌上摊开的考研资料,走进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了片刻。然后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蓝色硬壳本和那个针线盒。他把针线盒打开,在里面摸了摸——三片干橘子皮,一盒没拆封的冻疮膏,一把已经用掉的钥匙,和一副补好了破洞的灰色毛线手套。他把针线盒重新放回枕头下,躺下来。

他该害怕的。他该后悔。他该在半夜惊醒,冲到储藏室打开那把锁跪在林予安面前求他原谅,然后去自首。但他没有。他躺在这个出租屋里,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安稳。外面又下雪了。没有声音,只是透过窗帘缝隙的光变得更白了一些。他翻了个身,把手腕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墙壁那边是走廊,走廊尽头是那扇关着的门。门后面是林予安。他闭上眼睛。脉搏贴着墙壁,一下,又一下,很慢,很稳,和他焊在暖气管上的铁链一样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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